谢卫放在案上的指尖猛地一顿,方才还在微微轻颤的右手在这一刻骤然稳如寒石,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他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色,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奏折,将狼毫笔稳稳搁置在笔搁之上,动作缓慢而从容,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一瞬,他起身离座,玄色织暗纹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周身的孤峭与冷冽比这阴雨天气更甚几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吩咐任何人,只是迈步朝着殿外走去,身姿挺直如松,步履沉稳却极快,径直踏入漫天朦胧的烟雨之中。
潮湿的雨丝落在他的发间与肩头,迅速晕开一片片浅淡的水痕,却丝毫不能沾染他周身冷硬如铁的气息。
御花园的方向已然乱作一团,宫人内侍的哭喊与呼救声隔着层层宫廊隐约传来,与连绵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慌乱而嘈杂。谢卫沉默地穿行在烟雨笼罩的宫道之中。
漫天烟雨朦胧如雾,将宫道与花木尽数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雨丝细密如针,沾在衣袍之上便晕开浅浅的水痕,脚下的青石地面被浸润得湿滑微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清苦气息。御花园内早已乱作一团,宫人内侍跪伏一地,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湖心亭旁的湖水之上还泛着圈圈涟漪,湿冷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更添几分慌乱与寒凉。
守在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坞儿奴早已浑身湿透,青丝凌乱地贴在颊边,一身浅碧色宫装被雨水与湖水浸得沉重,却依旧强撑着镇定,见谢卫踏着烟雨而来,周身气压沉冷如冰,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之上,声音虽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却条理清晰,不敢有半分隐瞒。
“奴才坞儿奴,叩见摄政王,陛下已然被救起,并无性命之虞,只是受了惊吓,浑身湿透发着寒,方才湖边石阶湿滑,是陛下自己行走不稳,不慎失足跌落湖中,周遭宫人未曾有半分怠慢,亦无人推搡惊扰,全是意外之失。”
坞儿奴自年少时便跟在谢卫身边,从最底层的洒扫宫女一步步走到如今御前近身伺候的位置,一路看着他从泥泞深渊之中挣扎而起,受尽磋磨却终权倾朝野,是他一手提拔护持,才有了她今日的安稳与体面,多年追随与仰望早已让这份忠心悄悄变了质,化作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慕与执念,她比任何人都盼着他能站得更高,握得更稳,能将这天下真正握于掌中,不再受任何人掣肘。
谢卫垂眸望着被宫人裹在厚毯之中,浑身瑟瑟发抖,眼神呆滞懵懂,只会无意识流着口水发出含糊声响的三岁孩童,小皇帝天生痴傻,心智未开,连言语都无法周全,更不必说打理朝政,执掌江山,不过是被推在龙椅之上,供人摆设的傀儡罢了。
他目光淡漠无波,没有半分怜惜与动容,只是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冷寂如冰,不带任何情绪。
“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必再来回禀。”
宫人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抱起痴傻懵懂的小皇帝,躬身退了下去,将这片湿冷的空间留给伫立在烟雨之中的摄政王。
坞儿奴依旧跪在原地,见周遭无人,才微微抬眼,目光痴痴落在谢卫孤峭冷冽的侧影之上,眼底的爱慕与崇敬几乎要溢出来,她壮着胆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的怂恿与期盼,缓缓开口。
“摄政王,陛下年幼痴傻,连自身都无法周全,更无法执掌这万里江山,如今朝野上下,万民心中,皆以您为天,以您为主,今日落水虽是意外,却也是天意昭示,这江山本就该由真正有能者居之,您顺天应人,登临大位,乃是万民之愿,朝野之幸。”
谢卫始终未曾回头,玄色衣袍被烟雨浸得微微发沉,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阴雨天更要刺骨几分。眉骨下那道半寸旧疤在昏蒙天色之下泛着冷白的光,如同一道沉默的诅咒,将所有温情与柔软隔绝在外。
他听着身后宫女那番暗藏私心与爱慕的怂恿,眸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动容,也无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在听一句无关紧要的风语。
于他而言,坞儿奴不过是随手提拔起来的一颗棋子,是行走在宫闱之中的耳目,忠心尚可容,爱慕可无视,可唯独触碰了谋逆僭越的界线,妄图揣测他的心思,撺掇他废帝自立,便是触碰了最不能触碰的死线。他从未将这傀儡小皇帝放在眼里,却也容不得一个卑贱宫女,在他面前妄议皇权,妄言帝位,更容不得身边之人,借着对他的心意肆意揣度朝局,搅乱他布下的棋局。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卫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平静,无波无澜,却冷得让人血液冻结。
“拖下去,杖毙。”
轻飘飘五个字,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瞬间判了那个满心爱慕他的宫女死刑。
坞儿奴浑身骤然僵住,脸上的痴迷与期盼瞬间僵死,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惨白,她猛地抬头望着那道冷峭如冰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惊恐、不解与绝望,她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掏心掏肺的追随与爱慕,自己句句为他着想的怂恿,换来的不是垂怜与认可,而是毫不留情的杀心。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哀求,想要再唤一声摄政王,可喉咙却像是被冰冷的水汽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名隐在暗处的侍卫应声而出,动作利落而冷酷,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坞儿奴,不顾她无声滑落的泪水与绝望的眼神,沉默地将她拖向烟雨深处,连一丝挣扎的声响都未曾留下。
那时的她还不叫坞儿奴,不过是江南世家王氏府中一名不起眼的庶女王坞,在家中受尽嫡母苛待与姊妹欺凌,日子过得卑微如尘,连温饱都时常难以周全。
日天降大雪,天寒地冻,她缩在府角偏僻的廊下,无意间看见一个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雪地里快要冻饿而死的少年,那少年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卫,彼时的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躺在雪地里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藏着不甘与隐忍。
她那时年纪尚小,心有不忍,却也不敢公然相助,只能趁着四下无人,从怀中摸出自己省下来的半个冷硬馒头,随手朝着少年的方向扔了过去,馒头落在雪地里沾了污雪,冰冷坚硬,算不上什么恩赐,不过是庶女随手施舍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连一句言语都未曾留下,便匆匆转身离去。
她从未想过,这随手一扔的半个冷馒头,竟会换来一场泼天的富贵与安稳。谢卫掌权之后,寻遍当年曾对他有过一丝善念之人,找到了早已家道中落、沦为孤女的她,将她接入宫中,赐名坞儿奴,留在身边近身伺候,给她衣食无忧,给她旁人不敢轻慢的地位,给她十年安稳顺遂的人生,以当年那半个冷馒头的恩情,许她一世在宫闱之中立足的资本。
这三年里,她从无人问津的落魄庶女,变成摄政王身边最得信任的宫女,享尽了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与安稳,而欺辱她的王氏一族则成了阶下囚与亡魂。
她心中感激,更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与追随里,将那份感激酿成了深沉刻骨的爱慕,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那半个馒头的情分能让她在他心中占据一丝一毫的位置,以为自己掏心掏肺的谋划能换来他的半分动容,却直到此刻生死悬于一线,才终于明白,在这位冷血狠戾的摄政王心中,所谓恩情,所谓追随,所谓爱慕,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尘埃,半个冷馒头能换她三年富贵,却换不来他一丝一毫的心软,更换不来僭越妄言的饶恕。
他并非天生身居高位,年少时家道中落,受尽欺凌,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依附于当时的东宫太子朱瞻正门下,靠着隐忍与机敏步步为营,在太子麾下做最不起眼却最能办事的爪牙,忍辱负重,俯首帖耳,将所有锋芒与恨意尽数藏起,只等着一个能破土而出的时机。
太子朱瞻正待他不算薄,将他视作心腹近臣,一路提拔庇护,给了他在朝堂立足的根基,给了他喘息与崛起的机会,他靠着太子的权势与信任,一步步攀爬,最终坐上了吏部尚书的高位,手握官员任免升降之权,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羽翼渐丰。
可他从始至终都不是甘心居于人下之人,年少时被践踏的屈辱,被折断的骨头,被刻在脸上的疤痕,早已将他的心性磨得冷硬如铁,恩情在滔天的权欲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他在坐稳吏部尚书之位后,反手便勾结朝中与太子不和的势力,暗中搜罗捏造罪证,以雷霆手段诬陷太子朱瞻正谋反,将昔日对他有提携之恩的主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东宫一夕倾覆,太子被废幽禁,满门牵连受难,血流成河,而他则在这场血腥的洗牌之中坐收渔利,踩着太子的尸骨与鲜血,一路攀升至首辅之位,成为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掌权者。
成为首辅之后,他依旧不满足,目光投向了深宫之中最孱弱可欺的棋子,他选中了出身卑微、毫无靠山的李嫔所生之子朱煜,那孩子年仅三岁,天生痴傻,心智未开,连完整的话语都无法说清,是最容易掌控的傀儡。
他暗中布局,排除异己,扫清所有阻碍,在先帝骤然驾崩之后,以首辅之权强行扶持痴傻的朱煜登基为帝,将所有与他相争的宗室与朝臣尽数打压清算,朝堂上下再无一人敢与他抗衡。
新帝年幼痴傻,不能理政,更无法执掌江山,他便顺理成章地总揽朝政,以辅政之名,行帝王之实,虽无帝王之名,却手握生杀予夺的至高权柄,万里江山皆在他一人掌控之中,他自封为摄政王,居于摄政大殿,批阅奏折,号令百官,决断天下事,成为这大邺王朝真正的无冕之君。
就在这片死寂沉沉的压抑之中,一道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冲破雨幕,由远及近狂奔而来,传令的禁军斥候浑身湿透,甲胄之上沾满泥泞,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濒死般的急促,他不顾一切冲到谢卫身后五步之处,重重跪倒在湿滑的青石地面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泥水,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腔调。
“启……启奏摄政王!八百里加急军情,叛军已然攻破卫州,兵临城下,沿途州府望风而降,无一人敢挡其锋芒,按叛军行军速度推算,三日之内,便可踏平京畿防线,直抵皇城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