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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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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烟雨连绵多日,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朦胧水汽之中,九重宫阙的琉璃瓦被细雨浸得深沉黯淡,飞檐翘角隐在白茫茫的雾色里,远远望去只余下一片模糊而厚重的轮廓。

湿润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廊与窗棂,悄无声息地漫进空旷肃穆的紫宸殿,带着阶前青草与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微凉气息,在殿内缓缓流转,让每一寸空气都变得沉甸甸而潮润,吸入口中便带着一丝沁入骨髓的湿凉。

殿内的梁柱与雕栏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御案边角的木纹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深沉,连摊开在案上的奏折纸页都带着几分绵软的潮意,墨字边缘微微晕染,如同这漫天连绵不绝的雨雾。

谢卫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龙椅之上,身姿挺直如松,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一身玄色织龙纹常服被殿内微凉的湿气裹着,更显得他身形孤峭而沉冷。

宽大的龙椅雕工繁复精细,蟠龙纹路冰冷坚硬,衬得端坐其上的人愈发显得孤身无依,仿佛被这至高无上的位置隔绝在所有人间烟火之外。

他垂着眼眸批阅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指尖握着一支素色笔杆的狼毫笔,他垂着眼眸批阅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指尖握着一支素色笔杆的狼毫笔,指节分明而骨相清冽,落笔时本应沉稳有力,可就在墨汁触碰到纸页的刹那,他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笔尖在平整的奏折上划出一道细小而突兀的墨痕,打破了殿内长久以来的寂静。

那一丝颤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根细针猛然刺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将深埋在骨血深处多年的恐惧与痛楚一同勾扯出来。

浅淡的宫灯灯光穿过朦胧水汽落在他的面容之上,恰好照亮自左侧眉骨斜落至颧骨边缘的一道半寸长疤痕,那疤痕早已愈合多年,颜色浅淡如淡粉的玉痕,不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却在阴寒湿冷的天气里微微泛起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红。

少年时留下的顽疾,是当年谢玞脚下不曾消散的剧痛,那时他尚且年幼,身形单薄得如同风中残烛,在阴冷潮湿的偏院里被那人狠狠按在地上,右手腕骨与右脚踝骨被坚硬的靴底反复碾踩,骨裂的脆响与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仍清晰地回荡在记忆深处,骨头碎裂后重新长合的痕迹藏在皮肉之下,每逢阴雨连绵、寒气侵体之时,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酸软与颤抖,连一支小小的笔杆都难以稳稳握住。

殿外传来轻缓而恭敬的脚步声,随即有内侍躬身通传,说是御前掌印太监杨本奴有要事启奏。谢卫未曾抬眼,只淡淡抬手示意入内,指尖依旧在不动声色地压制着手腕间不断蔓延的颤意,面上神色平静得如同这殿外化不开的烟雨,无波无澜。

杨本奴弓着身子快步走入殿中,一身青灰色太监服帖服规整,步履轻细得几乎不发出声响,走到长案前三步之处便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额头轻触微凉的青石板,声音压得低而稳妥,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在这恭敬顺从的表象之下,他心底早已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暗潮,对着那早已死在狱中的谢玞,充满了鄙夷与厌弃的腹诽。他在宫中沉浮半生,见惯了起落兴衰,更清楚谢玞当年是何等嚣张跋扈、狠戾歹毒,不过是一介靠着家世横行的恶徒,便敢肆意折辱尚未发迹的谢卫,踩断骨血,划伤容颜,阴私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那时人人都知谢卫处境艰难,却无人敢上前相助,如今谢卫权倾朝野,一手执掌摄政大权,谢玞则沦为阶下囚,这般结局在杨本奴看来,不过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半点不值得同情,反倒让人心底生出几分痛快,只恨此人死得不够惨烈,不能消解当年所造下的种种罪孽。

他在心底暗暗嗤笑,谢玞到死都不曾明白,这世间最不能招惹的便是蛰伏隐忍之人,当年他肆意践踏的少年,如今已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而他自己则成了笼中困兽,在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耗尽最后一丝气息,连个体面的收场都不曾拥有。

定了定神,杨本奴才压下心底的百般思绪,以沉稳的语气开口奏报。

“启奏摄政王,诏狱传来消息,谢玞于今日卯时在狱中病逝了。”

他刻意略去了那些不堪的细节,却在心底清晰地浮现出谢玞临终前的死状,那模样狼狈而凄惨,与当年横行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诏狱本就阴暗潮湿,与这殿外的阴雨天气两相呼应,更是阴冷刺骨,谢玞被关押多日,心中积郁难平,又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整个人早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昔日饱满的面容凹陷下去,面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躺在冰冷坚硬的草席之上,身上只盖着一层破旧单薄的囚衣,周身散发着霉味与药味混杂的气息,双目圆睁,似是心有不甘,却再也无力挣扎,最终在一阵剧烈的咳喘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时无人守在身边,唯有满室阴冷潮湿相伴,连一具像样的棺木都未曾备下,落魄到了极点。

谢卫握着狼毫笔的指尖骤然一顿,那点不受控制的颤抖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下来,连眉骨下那道半寸旧疤的薄红,也缓缓淡去,归于沉寂。他依旧没有抬眼,目光落在奏折之上那道被笔尖划出的墨痕之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杨本奴伏在地上,稍稍抬了抬眼,声音依旧恭谨,带着请示之意。

“奴才斗胆,敢问摄政王,谢玞尸身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淅沥雨声轻轻敲打着宫瓦,潮湿的寒气一丝丝缠上殿内每一寸角落。

谢卫握着狼毫笔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眉骨下那半寸旧疤在昏暗中微微泛着浅淡的红,像是被这一则死讯重新勾起了沉眠多年的剧痛与恨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暗潮,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在细细咀嚼这迟来多年的报应。

下一瞬,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平静,却冷得如同冰刃出鞘,一字一句,落在空旷大殿之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拖出去,碎尸,喂狗。”

“……奴才遵旨。”

杨本奴正要俯身告退,心头却猛地一紧,念及狱中另一人的境况,终究还是咬着牙,壮着胆子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奴才……奴才还有一事启奏,谢玞之妻王氏,如今已怀有身孕,念在她是弱质女流,又身怀血脉,奴才斗胆,恳请摄政王开恩,放她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得遥远而沉闷。

谢卫垂在案上的眼睫猛地一颤,指尖那点被强行压下的颤抖,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重新泛起。

王氏这个名字,像一根极软却极锐的针,猝不及防刺入他尘封多年的心底最深处,刺破了层层叠叠的恨意与冰冷,露出少年时那一点微不足道、却又被狠狠碾碎的微光。

那是他年少晦暗岁月里,唯一曾动过心、生过慕、悄悄放在心底珍视过的女子,是他在泥泞之中抬头时,唯一见过的一抹亮色,可这份微薄的心意,却在谢玞的暴虐与践踏之下,连同他的骨头与尊严一同被踩得粉碎,最终那女子披上嫁衣,成了仇人之妻,成了冷眼旁观他受尽折磨的人。

那些曾有过的心动与柔软,在十几年的屈辱、痛苦与恨意浸泡之下,早已腐烂变质,化作刺骨的怨毒。他想起自己被踩断骨头时,她站在廊下漠然的模样;想起自己脸上被划下疤痕时,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在黑暗里苟延残喘时,她与谢玞安稳度日的平静。所谓的心动,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所谓的念想,早已被现实碾成灰烬。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卫缓缓抬眼,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寂,眉骨下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将所有残存的温情彻底抹杀。他的声音轻淡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一字一句,碾碎了最后一丝情面。

“一并,杀了。”

杨本奴浑身巨震,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再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连那位曾在摄政王心底留有痕迹的女子,连腹中尚未成形的骨肉,都换不回一线生机。

当年的伤害究竟有多深,才能让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连一丝一毫的宽恕都不肯给予,连一丝一缕的旧情都不肯念及。

“启……启奏摄政王,御花园急报,陛下……陛下在御花园湖心亭附近玩耍时,不慎失足,摔落进湖中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连空气都骤然一紧。殿内的湿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冰,压得人喘不过气,小皇帝年纪尚幼,不过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御花园湖水深不见底,又兼这连日阴雨,水温寒凉刺骨,若是耽搁片刻,后果不堪设想,满殿宫人内侍无不心惊胆战,生怕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因此震怒,降罪于整个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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