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枫君站在小桥上,直勾勾望向喻亭松脚下的水坑。
她只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反光,那里可能漂浮着小虫子的尸体,可能漂浮着无业游民抽过的烟头,可能掺杂垃圾桶里的酸水。
他脚底下很可能还有看不见的碎玻璃。
冉枫君想带他上楼洗洗。
这破小区干嘛这样糟蹋她喜欢的人!
推土机现在来拆了算了!
她有些幼稚的偏袒,很生气地快步走向他。
“脑袋给我踢飞?你好像在逗小孩呢?”
冉枫君听见那个叫史霁的男生的不满,声音在她这没喻亭松的好听。
喻亭松笑哈哈的:“当然了,你在我这心智八岁!”
“嗤。”史霁斜他一眼。
喻亭松很快接话:“狗都嫌的年纪哈哈哈哈!”
“滚,”史霁懒洋洋的,“大傻蛋没资格说我。”
冉枫君抿紧嘴唇,放慢脚步。
他朋友都没有说担忧和偏袒,她的气闷显得很没有分量。
舒心的对谈需要熟络的关系,她生硬又情绪化的关怀不应该打扰喻亭松的心情。冉枫君直勾勾地看向他,眨着眼。
晚上十点半,喻亭松拎起裤腿,在她家门口干苦力,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出现在她家楼下,他们聊些有的没的,下雨天搭桥铺路,仿佛是为了她这个人。
仿佛是在服务、照顾她的生活。
这小区还有他认识的人吗?他心里……惦记我?
冉枫君开心、惶恐又烦躁。
每次见到喻亭松,她总会揣测他照顾她的目的。
越揣测越喜欢。
然后暗暗审视自己。
他没有说过喜欢她,她如果陷得太深就是愚蠢。
那头,喻亭松洋洋自得,踩在木板上嘚瑟,使劲蹦想看看会不会断。
“我太会损你了!受不了了!”他和史霁打闹。
冉枫君:“……”
她放低重心,轻轻叫他:“喻亭松,你别蹦了,我这头有点共振。”
·
姥姥开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冉枫君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怎么这个点过来?怎么来的?打车?”
她起身快步迎上去,皱着眉心,伸手摸向姥姥冰凉的耳朵,也摸到老人领口的湿气,“你干嘛呀!”
都不是“您”了,她觉得姥姥怪不让人省心的。
“下大雨,我怕你淋雨回来冻着,来给你煮姜汤。”
姥姥说完搓搓手,往手心哈气,走去洗手间,“鞋子很脏了吧?放哪了?我给你刷刷。”
冉枫君的鞋子早就刷好了,她给姥姥插上电热毯,调到最热,又把冬季棉被翻出来铺在上面。
“煮姜汤、刷鞋,您当我是个废物吗?这也值得连夜坐三小时车?”
冉枫君口无遮拦,把老人从洗手间推出来,小老太太的个头刚到她肩膀,花白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她猛然间泪意上涌,“您七十多岁的手就是搓麻将、数钱的手,别老惦记我。”
“那你的手还是握笔杆子的手呢!”
姥姥哼一声,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夹在大腿间,坐姿看起来蛮乖巧。
她望向冉枫君忙里忙外给她烧水泡澡的身影,催她继续写作业,别管她。
冉枫君没听她唠叨,蹲在洗手间的板凳上试探浴缸里的水温。
姥姥沉默一会儿,扭头看窗外黑黢黢的夜空,提及:“你妈妈给我打电话,她又生气了,让我好好管你。”
“又?”冉枫君双眼空濛,抓住字眼。
这管教责任张冠李戴,于女士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姥姥扣扣手指头,余光瞄冉枫君一眼。
“说是网上有人晒了一张素描,你画的,你妈妈问你在搞什么。”
冉枫君皱眉,想了想,从兜里拿出手机,率先点开的就是于海绣的超话热帖。
她想起来这素描是高考体检那天,她送给于海绣粉丝的谢礼。
姥姥斟酌措辞:“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少在外面说她的闲话,有这功夫好好提升自己。”
冉枫君不太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于海绣说她做错了。
“你妈妈和你,你们俩啥样人我还不知道吗?性格太像了。”
姥姥搓搓手,语重心长叹口气:“性格太像的两个人肯定不对付,听着对方讲出来自己本来要说的话,看着对方率先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儿,你妈妈作为长辈的引导力量歇菜了,你身为小辈又没这方面的体谅意识,就好像……就会有一种彼此越活越憋屈的感觉!”
感情无的放矢。
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互看不顺眼。
“你连和你妈妈谈心都没有过吧?我可太了解你了,话撂这儿,你都不会和她沟通的。”
冉枫君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深呼吸,轻嘲一声笑了。
姥姥拉着冉枫君坐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提建议:“你别在你妈妈面前这样笑,她该觉得……说句不好听的,她该觉得你是在嘲笑她了,嘲笑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条帖子底下,有很多“慕了”、“啊啊啊我们大闺女是不是很漂亮”、“就因为怀了她,我们于老师才息影的”之类的留言。
大家对冉枫君的关注、好奇、怨念,勾起于海绣陈旧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