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慢慢上扬,眼眸随着心跳变得灵动,欣然走上前两步,让构图更和谐。
定格。
他和她的合影。
她想,她会很珍视这张照片。
她不会忘记这一天。
集体宣誓时,按班级顺序来。
大家要按照跑操队列在塑胶跑道上站好,面朝家人。
董泽影窝在教学楼里自闭,梁飞乙大喇喇问了一嘴:“老师,谁领誓啊?”
马海峰随手把麦克风塞梁飞乙怀里,推着她往前:“董泽影又请假了,你嗓门大,你来!”
“我嗓门——”
怎么就大了?!
没人关注董泽影为什么请假。梁飞乙满目仓皇,赶鸭子上架也没这么突然的,她本来还想滥竽充数混在人声里,没怎么背那又酸又长的誓词。
此时慌得不行,拿过旁边同学抄录下来的小纸条低头就背。
喻亭松站在绿茵场上,像周围所有大人那样,手机横屏拍摄,镜头放大对准自家孩子面庞。
他的镜头里都是冉枫君,冉枫君本就没站位,站在马海峰身边破罐子破摔地承认逃了跑操。她个子比马海峰高一头,马海峰都来不及生气,“哎呀呀”拍大腿,安排她站在董泽影的位置。
数学老师张德龙站在旁边,单手插兜,严肃训着:“誓师大会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一生只有这一次了,问问自己,如果不好好喊出来誓词,对不对得起自己!”
马海峰唱白脸:“就是!”
张德龙唱红脸:“如果马老师给我这个权利让我来带班,我这个班得老好了,是吧,马老师?”
马海峰没过脑:“就是!”
张德龙啧一声:“你听我说什么了吗?”
马海峰认真检查队列整齐度,头也不抬:“就是!”
全班哄笑。
喻亭松镜头聚焦冉枫君的面庞。瞧她被梁飞乙拽去第一排,检查她的背诵情况。
他帮她记录下来人生只此一次的经历花絮。
是他没有的经历。
“你和我家冉枫君……是什么情况?”梁爸爸挨挨挤挤凑过来。
喻亭松刚要开口,梁爸爸做保证:“我想起来了,你和马老师说你们是朋友,我信我信,我这人从不打听关于冉枫君的事,我可老实了!”
喻亭松失笑,认认真真解释:“不管您信不信,现在,我们真的是朋友。”
“我有分寸。”
宣誓开始。
“二班全体都有!举起右手!”梁飞乙满面肃然,一手麦克风,一手攥紧右拳。
“我宣誓——”
冉枫君跟着喊出来,仿佛三年的奋发都能从这一声声地呐喊中有了回音,誓词中描述的欲酬壮志,都变为可索取的桂冠。
贾麟站她斜后方,喊得最卖力,冉枫君脊背发麻,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嗡鸣一瞬。
大家都能听出这群高三生的决心,但察觉不出如贾麟、欧阳嫣一般的尖子生——酸涩满满的自尊心。
梁飞乙和冉枫君会上台领奖,同样名列前茅的贾麟和班长欧阳嫣是不知道的。
甚至,他们都不清楚有领奖这一环节。
保密得真好,理科文科和艺术生中的佼佼者,那么多人,没有他们。
欧阳嫣不止羡慕他们的荣誉,还羡慕他们身边的家人。一个个光鲜亮丽,而外公衣服上的腻子灰却是她擦不掉的现实。
朋友说她身上有青草味道,她想起那一兜子被虫咬过的菜叶子,假笑说:“啊?是吗?那可能我来自青青草原吧。”
贾麟低头攥拳,觉得自己不差,甚至认为台上也该有自己的一席之位。他会骄傲地转身,给过往忽略他的人瞧瞧!给翻过他白眼的人瞧瞧!给亲戚聚会后,常把“人活一口气”挂嘴边的母亲瞧瞧。
让他们认真瞧瞧,他活得精彩!他很优秀,有能力俯视他们!所有的拼劲儿都来源于对比的快感,所有的不甘心都来源于他人的忽略和不在意。
他把梁飞乙当成超越的目标,每次考试,暗自将各科成绩比个彻底,一科比不过,便从我做对了你没做对的题中找到内心的平衡。
可今天,他该怎么平衡?
他坐在草地上,仰头望见礼台上的梁飞乙,望见她身边的冉枫君,甚至外校的喻亭松都能站在台上。
那么骄傲的一瞬间被相机和上千人的眼眸捕捉。
他心底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说不羡慕是假的。
还是想证明自己,急切的。
宣誓完毕,马海峰和大家说:“这次誓师大会结束后,高三跑操也暂停!你们全身心复习,再有集体活动,就是6月10号左右的毕业照了!”
欧阳嫣和贾麟都知道,他们没机会领奖了。
那天,一中很多人都去加了喻亭松的微信,大多都觉得他挺帅挺亲切的,还和学校里的高岭之花冉枫君有点关系。
贾麟加喻亭松微信的理由很正经:【你是怎么学习的?】
喻亭松:【你不如去问问你班老师呢?】
贾麟很执拗:【站在领奖台上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他在发疯,也正因为他和喻亭松不熟,所以才能问出来。
喻亭松正在输入中好久:【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你其实还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说金榜题名。】
校门口的宣传栏可供学弟学妹和各位家长仰望一整年。比颁奖典礼历时更长,见证者更多。
贾麟那时候想,喻亭松和冉枫君,其实是一类人。
他们的自尊是个动词,而不是只有当被冒犯的那一刻才有感知的死物,他们案牍劳形的人生也能别有洞天,大智若愚地清理掉孤单。
他们都很温柔,无论对己,还是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