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为什么?”冉枫君态度漠然。
“你不是学美术吗?看那么好的学校有什么用?说得你能考上似的。”
姑奶弹一下黏在脚上的袜子,又去摸桌上的水果,“我儿子现在在南方的城市学院,考教资那都得去大城市才能考!你学美术成绩肯定不行!二本我熟!”
也许是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疾病,也许是对方看起来就没什么文化。
她说她儿子去了所名不见经传的城市学院,冉枫君轻嘲着笑了,直接把桌上的果盘都倒垃圾桶里。
原谅了。
“你干什么?!”姑奶和于海绣异口同声,前者瞪大眼睛,后者疾言厉色。
冉枫君无所谓地挑一下眉,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门开着,她放声说:“姑奶是吧?我知道你人不坏,就是没读过几年书。”
她说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损,“没上过几年学是这样的。”
姑奶吹胡子瞪眼地站起来要打她,于海绣慌里慌张地按住她,让冉蕴陪姑奶看电视,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于海绣冲进洗手间把门一关,隐约还能听见妇人“你算哪根葱”“小兔崽子出来我扇死你”之类的骂声,她怒气冲冲地看向冉枫君,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
冉枫君看一眼指向鼻尖的手指,目光里满是讽刺,“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只能考二本,所以叫我回来听她讲?”
于海绣打一下她的肩膀:“我是你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她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你这样对她,你让我以后怎么办?我用什么脸去对他们?”
冉枫君脊背僵直,目光执拗地看着她:“为我好?我好在哪儿?你说出来我听听,你怎么对我爸那边的亲戚是我爸该考虑的事儿,于女士,你是不是过糊涂了?再说了,没人护着我,我自己护着自己不行吗?我和这姑奶吵架我就得往她心口上插刀子,不痛不痒地,说个什么劲儿?”
“冉枫君!你能不能有你妹妹一半懂事?!”
“你只喜欢妹妹从不喜欢我!”
这一刻,母女俩对吼起来,她们都忘记争吵的缘由,把这些年的怨气都借着这股劲儿撒了个干净。
于海绣歇斯底里地朝冉枫君一掌拍过去,先是头,再是后背,她不解气又上脚踹她的腿,推搡地冉枫君闭紧双眼后仰后退,再揪着她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
“你会什么啊?!啊?你懂什么!”
正因为冉枫君是她的女儿,于海绣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打她。
如同冉枫君咬字重音“从不喜欢我”的“从”一样,于海绣的反驳字字从齿间喷出来,双眸含泪:“你妹妹会照顾我,你会什么!学习你现在还是第一吗?天天拿个笔画画画!画的破画有几个人看?我出去聚餐,他们问我大女儿在做什么我都答不上来,我觉得丢人!你能给我争脸吗!”
母亲的掌风没有留情,冉枫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推搡地站不稳,整个大脑空白一片,痛意像风一样自脑后身后传来。
她在委屈崩溃后,忽然间冷静了。
“妈……”
冉枫君攥紧于海绣还在撕扯她的手,这份冷静充斥着绝望和丧气。
于海绣看她轻声细语的样子以为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眼睛瞪得更大,指责声没停:“你继续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她大力抽离自己的手。
冉枫君踉跄站稳,衣领凌乱,双眼空洞地看向她,听她再一次气势凌人。
“养你有什么用!养你气我?你趁早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我真后悔生你!”
冉枫君将每一句话听进去,咬住下唇控制自己不去回忆被父母遗忘在老人那里的一点一滴,屏住呼吸遏制住从未得到与妹妹同等教育的怨念。
妹妹从小到大接触的吃穿用度教育眼界,哪怕周末和父母一起赖在沙发上各刷各的手机,一起听个电视节目,都是她羡慕渴望的礼物。
冉枫君紧皱的眉心松开,深呼吸,遽然感叹起来:“二胎生得真好啊,挺有远见。”
她迎着于海绣怀疑震惊的眼神,走回自己卧室,从衣柜里的箱子翻出一堆被撕毁的画册、书法、小说。
中考前,于海绣认为这些会影响她学习,都给她撕了。
她想着拼好,留下来了。
只不过一直没有时间,这些她喜欢的东西还是一堆废纸。
“你是不是早就放弃我了?”
冉枫君抖着手指向窗外,“初一的时候,我周围人……他们一个个学舞蹈,学音乐,学游泳,我每天听他们邀请老师同学去看他们的拉丁赛、竖琴演奏、游泳省赛!我羡慕他们有一大堆的奖项!可我什么话也插不进去,我……我一无是处啊妈妈……”
冉枫君摇头道:“我什么也不会,我拿什么和他们争?!我拿什么去融入你想要我融入的世界?凭我不会英语音标,凭我当时中庸的分数还是结结巴巴的嘴啊?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连马路都不会过?!”
于海绣瞪眼睛:“你就这么和我说话……”
她的话淹没在冉枫君的反驳里。
“我今年十八岁了,十八岁,我当过中考状元!我当过全校第一!我被寄望去参加数学竞赛,我当过美术艺考状元!我有了一技之长我有了朋友,我有了独居的胆量我是个前途在望的人!我觉得我没有错妈妈。”
“你和这位,我第一次见面的姑奶,认定我只能考二本,你让我笑呵呵地附和两声,这才叫为你争脸,是吗?”
于海绣很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板,她看一眼客厅里欲言又止的小女儿和瞧好戏的妇人,总觉得得做些什么。
她得再疾言厉色一点,她是个长辈,她得好好教训女儿才不会让女儿被这些亲戚说闲话。
她推搡冉枫君出门:“你,你赶紧,你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冉枫君瘪嘴,她还没说完。
她拽着门,和于海绣较劲。
“我也是有虚荣心的!我也是有羞耻心的!我想要一大堆的奖杯奖状!姥姥家给不了我这些,你让我转学我很感激你!”
门关一瞬间,冉枫君感受着走廊上的冷风。
天黑了。
她拍拍门,哽咽说着:“我想你可以很骄傲地说我女儿冉枫君有多强!我女儿冉枫君拿了什么什么奖,你可以在亲朋好友面前好好炫耀!我学美术,我的一技之长,怎么就让你丢脸了呢?”
冉枫君认认真真地喊出来:“妈妈,不要忽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