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在井沿上坐下,抱着小花,看着那株山茶树,枝头的山茶花又开了几朵,红红的,在月光下不那么显眼,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像一团团小小的火。
她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那株山茶树,开花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沈孤鸿,开花了,你看见了吗?”
小花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阿茶低下头,把脸贴在它的毛上。
毛很软,很暖,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茶想起来,那是沈孤鸿身上最后留下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落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小芸来的时候,看见阿茶还坐在井沿上,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花蜷在她怀里,也是湿漉漉的,缩成一团。
小芸跑过去,蹲下来,心疼得眼泪又涌出来:“婆婆,您怎么又坐了一夜?快进屋,我给您烧点热水暖暖身子。”
阿茶慢慢抬起头,看着小芸,那眼神让小芸心里一紧。
她从未见过阿茶这样的眼神,比上次沈孤鸿离开时更痛、更空,是那种漫无边际的荒芜,像一口枯井般,不见半分光亮。
“婆婆,您别这样……”小芸拉着阿茶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井水,“您还有我呢,还有阿花呢,还有茶肆呢,还有街坊邻居们呢……”
阿茶看着她,许久才慢慢开口,“小芸,他走了。”
小芸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我知道,可他一定希望您好好的。”
阿茶又说:“他说让我告诉他花开的时候,花开了,他看见了吗?”
小芸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说:“看见了,肯定看见了,爷爷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见。”
阿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指尖,阿茶忽然笑了。
她说:“也是,他一定看见了。”
她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屋里还保持着沈孤鸿走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还摊着,是他最后盖的那床红被。
床头的小凳上还放着半碗水,是他没喝完的。
阿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慢慢把被子叠好,把碗收走。又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小芸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眼里噙着泪,不敢说话,也不敢帮忙。
过了很久,阿茶把屋里收拾干净,这才走出来,对小芸说:“丫头,帮我烧点水,我想洗把脸。”
小芸赶紧跑进厨房,生火烧水,动作快得很。
阿茶朝着院子里那株山茶树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
小芸端着水出来,看见她蹲在树下,轻轻叫了一声:“婆婆。”
阿茶应了声,走过去,弯下腰,又捧起水洗了把脸。
小芸还呆呆地站在一旁,阿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以后天天来,陪我说说话。”小芸使劲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嗯,我天天来,天天陪着婆婆。”
阿茶洗完了,直起腰,水珠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她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门槛上还放着沈孤鸿的鞋。一双黑布鞋,鞋底是他自己纳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磨出了毛边。
他说外头买的鞋不跟脚,非要自己做。做了半个月,扎了满手针眼,总算做出一双能穿的。
阿茶弯下腰,把那双鞋拿起来。
鞋底沾着泥,是有一个雨天,他陪她在院子里看花时踩的。
她记得当时,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她还说“别乱动,一会儿鞋脏了”。
他说:“脏了你洗。”
她蹲在那儿,用手指把鞋底的泥一点一点抠下来。
泥干了,抠不动,她就用指甲刮,刮得指甲缝里塞满了土。
小芸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婆婆,我帮你。”
阿茶摇摇头,继续抠。
弄干净了一只,她又拿起另一只。
等两只鞋都擦拭干净了,她才站起来,把鞋端端正正摆在门槛里头,并排摆着。
然后她笑了笑,走进屋子。
屋里她已经收拾过一遍,可再进来,还是处处都能看见他。
他看过的书,他用的剃刀,他插的花……阿茶一样一样看过去,眼底通红。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枕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个挨着一个,她的枕头在这头,他的枕头在那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枕头,软的,还有一点凹下去的痕迹。
她把脸埋在那个凹痕里。
有他的味道。药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原来的味道,一种草木的香味。
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小芸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花跳上床,在阿茶身边趴下来,把头凑过去,蹭了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