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鸿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阿茶,想起她十几岁的时候,满头青丝,每天没日没夜地在山里练剑,总是练得满头大汗。笑起来,明眸皓齿、温婉动人。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阿茶,”他的声音发颤,“你下辈子还等我吗?”
阿茶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沈孤鸿笑了,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说好了。”他说,“下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你练剑,我就在边上看。你低头,我就给你摘花。咱俩从十几岁就成亲,生一大堆孩子。”
阿茶把脸靠在他肩头,呜呜地哭起来。
风又吹过,山茶花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沈孤鸿的肩上。
“阿茶,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当年我不该走,就算要走,也该带你一起走,就算死,也该死在一起。可我走了,把你一个人扔下,让你等了三十三年,等白了头,等凉了岁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指尖攥着阿茶的手,越来越紧,“阿茶,真的对不住。”
阿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那手指滚烫,可触在她脸上,却让她觉得凉。
“下辈子,我们说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活多久,我陪多久,再也不分开。我们,都要记得。”
阿茶看着他,含泪点头:“好。”
他便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眉眼间的温柔,揉碎了春日的阳光。
太阳慢慢往西移,从他脸上挪开,落在那株山茶树上,红红的花瓣在阳光里愈发鲜亮,亮得有些刺眼。他忽然轻轻说:“阿茶,我有点累了。”
阿茶扶着他的胳膊:“我扶你回去歇着。”
他却摇摇头:“再坐一会儿,陪陪你。”
阿茶便点点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阳光正好,山茶犹盛,少年往事历历在目,只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岁月静好只是一瞬,往后再无来日方长。
两人静静地坐着,小花蜷在沈孤鸿的膝上。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阿茶。”
“嗯?”
“那株山茶树,开花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阿茶忍着泪,点头:“好。”
“我在那边看着,能看见的。”他又说。
“好…… ”阿茶的声音已近哽咽。
话音方落,他便笑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慢慢闭上眼睛。
小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茶就那么坐着,依旧握着他的手。
她不敢动,怕一动,手里那点温温的热,就彻底散了。
太阳渐渐沉下去,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
后来,风渐渐凉了,吹得阿茶的肩膀发冷,可她还是没动,只是攥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
月亮慢慢升起来,清辉洒下。夜已经很深了。
阿茶感觉到了,那只攥着她的手,也已经一点点凉了下去。
阿茶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手上,已是半点温度都没有了。
晨雾渐渐漫上来,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
小花从沈孤鸿的膝上跳下来,走到阿茶身边,用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腿。
阿茶抬起头,月亮还挂在树梢,冷冷的,远远的。
天边的晨光驱散了夜色,一点点亮起来。
风吹过来,山茶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看着他,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在那边看着,能看见。”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沈孤鸿,你在看吗?”
阿茶慢慢走回屋里,小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过了一会儿,她抱出来了一床被子,轻轻盖在沈孤鸿的身上。
这辈子是他们大婚那天盖的,红得像火,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院外依稀传来了街坊邻居们的声响。
听到有人敲门。
阿茶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时,她看见小芸正站在院外,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阿茶出来,小芸立刻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婆婆……”
阿茶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小花蹲在旁边,仰着头看着她们,绿莹莹的眼睛里,像是也蒙了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