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站起来,想去帮忙,沈孤鸿笑着摆摆手:“坐坐坐,你是客,哪有让客动手的。”
顾晏这才又坐下。
阿茶把小花放到地上,洗了把手,也在桌边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顾晏碗里:“吃吧。”
沈孤鸿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顾晏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沈孤鸿也给阿茶夹了块肉:“你也吃。”
三个人就这么吃着饭,喝着汤,偶尔说几句话。
小花在桌底下钻来钻去,一会儿蹭蹭阿茶的腿,一会儿蹭蹭顾晏的脚。
顾晏低头看它,它就仰起头,“喵”一声,奶声奶气的。
许久之后,顾晏吃完饭,放下碗,看着阿茶,说:“阿姐,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阿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说:“我从小到大,没人给我夹过菜。我娘那个样子,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来没有管过我。这些年,爹很少在家吃饭。每回,下人把饭菜端上来,我总是一个人闷头吃,吃完了就走。这些年,也没觉出饭菜的香来。”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
阿茶把他的碗收过来,又给他盛了碗汤。
“多吃点。”她说。
顾晏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涩。
沈孤鸿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也吃点肉。”
顾晏点点头,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又开口道:“阿姐,茶肆的匾额我让人重新做了。还是‘不语茶肆’四个字,找了城东的老木匠,手工刻的,漆了三遍,黑得发亮。”
阿茶点了点头。
顾晏又说:“柜台我也照原来的尺寸打的,榆木的,结实。李师傅说,这木头用几十年都不会坏。”
顾晏喝了几口汤,把碗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茶:“阿姐,你看,这是茶肆的图样。门窗的位置,桌子的摆法,我都画下来了。你看看对不对,不对我让人改。”
阿茶接过来,认真地看那张纸。图纸画得很仔细,八张桌子,靠窗两张小的,角落两张小几,柜台在进门右手边。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还给他。
“对。”她说。
顾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憨憨地笑了笑,“阿姐,我今天真高兴。”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山茶树苗上。
顾晏站在树苗前,低头看着那些小花苞。
“阿姐,这是什么品种的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山茶而已。”
顾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听说,阿姐的娘亲,也喜欢山茶。”
“听奶娘说,我们家院子里起先种了好多山茶花。后来……后来我娘把它们全拔了。”
阿茶浅浅地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顾晏才小声问:“姐,我能常来看你吗?”
阿茶点点头,“能。”
顾晏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茶送他到巷子口。他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阿茶手里。
“姐,这个给你。”
阿茶打开一看,是一些银票,赶忙推辞。
顾晏说:“这是我自己攒的,你留着应急用。”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茶攥紧了布包,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沈孤鸿正坐在井沿上等她。小花蜷在他脚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阿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间院子,一阵暖风袭过,那株山茶树苗也仿佛跳起舞来。
小花伸了个懒腰,跳上阿茶的膝头,蜷成一团。
阿茶摸着小花的背,忽然说:“沈孤鸿。”
“嗯?”
“我有个弟弟了。”
沈孤鸿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有些泛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夜深了,阿茶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借着月光打开。银票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她一张一张翻着,发现有几张还带着墨香,是新的。
她把银票重新叠好,压在枕头下。手指触到另一块布——那块蓝底白花的帕子。她把它也拿出来,展开,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朵褪了色的山茶花。
手帕是娘绣的,银票是弟弟攒的。都在这儿了。
她忽然想,明天得把那个缺口碗给换了,买几个新的。要给顾晏专门留一个。下次他来,就让他用新碗。
小花从脚边挪上来,蜷在她臂弯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阿茶笑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