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阿茶已经在院子里洗菜了。
已是初春了,井水还是凉得刺骨。她把白菜一片一片剥下来,浸在水里,搓去根部的泥。洗净了,再一片一片放进干净的盆中。
这菜是昨儿个老周送来的,说是他乡下亲戚种的。阿茶评价颇高,老周高兴坏了,说再让他们送来。
沈孤鸿在扫院子,嘴里还轻轻哼着曲儿,看起来精神很不错。
他的病这些日子好多了。
阿茶也慢慢放下心来。
井沿上蹲着一只猫。灰白的毛,瘦瘦的,脊梁骨一截一截凸出来。它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
这只猫是半个月前自己跑来的。那天阿茶打开门时,这只猫正蹲在门槛上。阿茶吓了一跳,因为眼前这只猫,长得几乎和阿花一模一样。
阿茶赶忙喊沈孤鸿来看,他也觉得很吃惊。阿茶拿饭给它吃,它也不拒绝。吃完了,它竟跟着二人走进了院子,此后便住下来了。
小芸建议,不如也叫它阿花。
沈孤鸿笑笑,“那以后提起它们来,如何区分呢?”
“就叫小花吧,它看起来比阿花年纪要小些。”阿茶建议道。
和阿花一样,小花喜欢吃鱼,也喜欢蹲在井沿上晒太阳。阿茶有时候会蹲下来摸摸它,它就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每次看着她,阿茶总是想起阿花来。
“是你回来了吗?”阿茶总是对着小花问。
小花总是舔舔爪子,翻个身继续睡去。
一天早上,阿茶正在逗小花玩。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孤鸿放下扫帚去开门,没承想,门口竟然站着顾知秋。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比上回见时又白了些,脸上皱纹更深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微微低着头。
阿茶好像没看到他似的,继续同小花玩耍。
顾知秋不知所措,就那么在门口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阿茶,我来看看你。这是你喜欢吃的桂花糕,热乎的……”
沈孤鸿伸手接住纸包,欠了欠身,请他进了院子。
随后,沈孤鸿又给他搬了张凳子,放在离阿茶不近不远的地方。
顾知秋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阿茶正在用一根枯草逗猫。顾知秋看到,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隔着衣裳凸出来。他记得她小时候没有这样瘦,把她抱在怀里还是颇需要费些力气的。
这院子也太小了。墙角只有一根绳子,晾着两件旧衣裳,袖口都磨得发白。厨房门口堆着一小捆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那儿。
看见这些,顾知秋心里一阵阵地发酸,轻轻叹了口气。
小花从井沿上跳下来,仰着头打量这个陌生人。
顾知秋道:“你又养了一只猫啊!”
“嗯……”
顾知秋笑笑,低下头想去抚摸小花。小花吓了一跳,“喵”了一声跑开了。
沈孤鸿把桂花糕放在瓷盘里装好,端到了阿茶面前。
阿茶瞥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看小花。
沈孤鸿笑笑,讪讪地说:“我尝过了,没毒。”
“我没胃口。”阿茶转过头去。
“那就晚点再吃。”沈孤鸿把桂花糕端走了,又去厨房倒了碗水,端过来递给顾知秋。
顾知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他抬起头,看了沈孤鸿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孤鸿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问:“身子还好?”
顾知秋摇摇头:“不大好。咳嗽总不见好,夜里睡不踏实。”
“可有请大夫看看?”
“大夫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我说算了,这把年纪了,吃不吃都一样。”
“还是得吃。”
顾知秋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呢?”
沈孤鸿笑笑:“我是老毛病了。”
顾知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好好养着。阿茶身边不能没人。”
沈孤鸿点点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只有阿茶逗猫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那只猫偶尔“喵”一声,奶声奶气的,像个小孩子。
顾知秋喝完水,把碗搁在脚边。他抬起头,看着阿茶,然后慢慢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