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这样慢性的妥协和被驯化中,我反复地被杀死,然后出现一个程雪卿,一个完全工具理性的、一个不会爱人也无法被爱的程雪卿,一个表面平静、内心却时刻处在崩溃边缘的程雪卿。
我是正常的吗?不是。
我很早就意识到我是一个彻底的、极端的、疯狂的、扭曲的,人?
我机械地重复着我该做的事情,争取、掌控、算计、赢。
我意识到,程国伟,甚至孙雅芝,甚至是这两个人背后的家族,他们为我用金砖砌起的通天塔,每一块都铭刻着最优选择,最终却将我困在黄金的棺椁里,连呼吸都是沉重的窒息。
但是别人好像都适应得很好。
说明只有我,是个失败的驯化产物。
彻头彻尾的空洞无物。
我的心不是没有过被填满过的时刻,但这填满却更加在被挖去后呈现出更大的、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的空虚。
我爱过谁吗?林砺?
或许吧,可能我只是因为得不到不甘心而已。
就像是两个对弈的棋手,我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最后却仍落得个满盘皆输,还是输给了,我最瞧不起的对手,我怎么甘心?
那就没有过一点点的爱吗?
我会倾向于这样欺骗别人,但是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我在拼命汲取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爱,甚至不惜竭泽而渔,只为填补自己内心深不见底的空虚。
林砺,我恨你眼中那潭冻住的深水,平静得映不出我一丝疯狂的火光。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疯狂呢?
曾经我就像个蹩脚的外科医生,笨拙地、血淋淋地剖开自己溃烂的胸膛,把那颗生满锈迹、畸形搏动的心脏捧到你眼前。
嘶喊着,你看啊,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赤诚的爱。
可你呢?你却对我的真心弃如敝屣,仿佛我捧出的是一颗散发着恶臭的肿瘤。
我似乎都能听见你用一贯平静的语调说,程雪卿,收手吧,别再污染别人的净土了。
污染?多么高尚的指控。
可你知道吗?
正是这点病态燃烧的、近乎自毁的炽热,才让我没有彻底冰冷、僵死。
没有它,我早就是一具行走在名利场上的华丽木偶。
我豢养过无数个情人。
她们在床单上亲吻我手臂上的白山茶刺青,竭尽全力用最华丽、最空洞的辞藻赞美它如艺术品般精美绝伦。
而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根本不是花朵。
那是十五岁那年,滚烫的汤羹浇在皮肉上腾起的白烟。
是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烙进我终身记忆中关于幻灭的印记。
她们顶礼膜拜的,不过是我终身佩戴的刑具。
创伤后应激障碍?双相情感障碍?多体面的遮羞布。
依我看,还是省省那些故弄玄虚的诊断名词吧。
我付给心理医生的金钱,足够买下我上天堂的门票。
我这样的人,配上天堂吗?我还是觉得地狱更适合我。
实际上,我的人伦之爱早已被压抑、早已被践踏、早已被毁灭。
我就像那朵被程国伟狠狠践踏、碾进冰冷泥土的白山茶,在黑暗的土壤里紧紧地裹着孙雅芝早已腐朽的尸骨。
我死得比我想象得早,这让我想起来我为什么爱林砺。
或许我爱的不是她,我爱的只是我的缺失。
我从来也不是迷恋她,我迷恋的是我的幻觉。
她有我没有的生命力,在寻求绽放而非枯萎。
但是我对于那股生命力,想的竟然不是呵护,而是摧毁,像他们摧毁我一样摧毁她。
这样,她才会更理解我,她才会愿意陪我沉沦。
于是在十年后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我每一个试图去挽留的举动,都无可避免地将她推向更远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矛盾之处在于,我想看她绽放,却清楚知道,她的绽放会更衬托出我的枯萎,她会看清我可怜的本质。
既然连地狱都拒收这份肮脏的祭品。
那好吧。
程国伟,我亲爱的父亲,那就请瞪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看着你亲手驯化、用金钱和规则喂养大的无爱的怪物,如何掉转獠牙,用你授予的生存法则,一寸寸反噬它的造物主。
你是不是会夸我?像你一样做到了绝对的冷酷无情?
林砺,如果真有油锅沸腾的那天,我会在地狱最灼热的烈焰旁,为你预留一个贵宾席位。
好让我们能继续这场未尽的、炽热的纠缠。
毕竟,断头花的宿命,从来就不该是悄无声息的凋零。
而是燃尽自己,拉着所有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毁灭的焰火中纠缠至最后一刻。
我病了,请不要责怪我。
让我病入膏肓吧。
2029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