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R市霞光村
时间:2030年9月21日
陆蔓蔓回到了霞光村,这个地方依旧破旧而安详.
不过跟小时候比起来,环境已经有了很大改善。
清溪河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流过霞光村。
两岸是密集的低矮小楼,顶楼的彩钢棚被侵蚀出陈旧的锈色。
一处楼顶废弃的鸽笼铁网上挂着一片黑色防水布,旁边的晾衣绳上,一条褪色但醒目的红绸正在微风中飘动。
陆蔓蔓穿过河,结结实实踏上来时路。
巷子不宽,榨油坊的榨油机嗡嗡作响,猪肉摊的老板慢悠悠剔着骨头,麻将馆里传出不紧不慢的洗牌声。
头顶电线交错,麻雀在其间跳跃啁啾。
她经过霞光村六街,习惯性地朝街口看了一眼,刘奶奶不在了。
以前她每次放学经过,都能看到刘奶奶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呆呆地张望,她的儿子半夜在这条街上出交通意外死了。
因为这个,市政府才修理了路面和安装了路灯。
她还记得在她念小学的时候,霞光村的路总是凹凸不平,下雨的时候一踩就是一脚的泥水,晚上也没有路灯,夜晚来临过后就是死一般的漆黑。
她家在一栋老居民楼里,狭窄漆黑的楼道很干净,他们这里没有物业,全靠楼里住户自觉打扫。
楼道墙面疏通维修的小广告边角卷起,转角的废旧纸板堆得整齐。
到了家门口,陆蔓蔓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
她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暖黄的灯光和更浓郁的香气一起涌出。
陆明系着条有点旧、沾着几点油渍的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显然是从厨房小跑过来的。
“哎哟,乖幺儿可算回来了!”他笑容灿烂,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最后一个菜下锅!”
他侧身让开,手自然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又带这么多东西?”
这时,刘芬才从里屋出来,边走边拍打着手臂。
她刚才显然是在铺床,发梢还沾着一根细小的棉絮。
“我就说听到敲门了!”刘芬欢欢喜喜揽过陆蔓蔓的肩,“路上累坏了哇?我们家的小警察。”
“快去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暖黄的灯光下,饭桌摆着几盘家常菜,热气腾腾。
陆蔓蔓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妈,我刚走六街过,刘奶奶…好像不在了?”她问。
刘芬扒了口饭:“嗯,去年冬天走的。”
“陈老幺不是个东西,但是他妈是真的造孽,摊上那样的儿子…唉,点儿都不省心,最后还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小时候我喊你晚上不要出门,你还不听,犟到要出去耍,你是不晓得,那个时候有好乱。”
“都是国家18年扫黑过后我们这儿才好了,你妈我养你养得胆战心惊的。”她说着用手指戳了戳陆蔓蔓的额头。
“听说啊,”陆明一脸神秘,“陈老幺好像不是交通意外,而是遭哪个故意杀了抛尸,然后伪造成意外的。”
“安?还有这种事?”陆蔓蔓睁大了眼睛。
难怪当年陈老幺死后,她爸妈就不允许她晚上出门了。
不光是她,整个霞光村的小朋友都被父母严加管教,紧急进行了一番交通安全教育。
“未必你老汉还豁你嗦。”陆明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藤藤菜。
“那你们当年咋个不报警喃?”陆蔓蔓放下筷子。
“这些东西都是捕风捉影的。再一个,你想哈,哪个敢去得罪那个杀人凶手嘛,怕遭报复撒。”陆明说着又给她夹了筷子番茄炒蛋。
“哪有那么多阴谋论,肯定是他们哪个编来博人眼球的。”刘芬说,“那个陈老幺,本来就爱喝烂酒,一个二流子一天到晚到处晃,偷鸡摸狗啥子不干?”
“我看他就是报应!哪有那么多杀人案,你不要太敏感了蔓蔓。”
陆蔓蔓撅了撅嘴,进入正题:“妈,你还记不记得到我们这儿以前一个叫林砺的?”
“林砺?个儿长得高高的、又白又漂亮,咋个记不到嘛。”
“他们家好像是水库移民过来的。”刘芬回忆着,“九几年那会儿,三峡水库要蓄水,他们老家淹了,政府安排过来的。”
“她老汉叫林建国,好像是…G省那边一个啥子厂搬过来的工人后代?她妈叫罗红霞,也是水库移民。”
“我之前在她妈的麻将馆打麻将的时候听她摆过。”
陆明点头:“她爸是495厂的,后头军工厂转民用,不行了。”
“他们刚来那会儿,听说移民款…反正没钱买城头的房子,只能落户到咱这城乡结合部。”
陆明他爸之前也是495厂的,跟他摆过林建国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命苦。厂子经营情况不好,下岗了。”
“听说在厂头干活时,手被机器轧掉了根指头,就赔了千把块钱。”
“后头为了多挣点钱买房,到处打零工,太累了,半夜回家路上…人就那么没了,心梗。”
“才好大点年纪嘛,真是…”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刘芬给陆蔓蔓碗里夹了块鱼,接着说:“霞姐一个女人带个娃娃,能咋个办?在我们这儿开了个麻将馆。”
“霞姐棋牌你还记得到不?小时候你不是还过来写过作业吗?”
“霞姐一个女人撑门面,不容易。”她说着筷子一顿。
“后头攀上了龙哥那伙人,才没人敢去惹事了。”
她叹了口气:“龙哥后头进去了,她还伤心了阵子,到处找人疏通关系,还被骗了钱。”
“说起来霞姐也真是命苦,好不容易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女子拉扯大了,眼看着林砺大学毕业她就要享福了,没想到人就去了…”
“林砺也是造孽,那么年轻,妈老汉儿就都没得了。”陆明感慨。
陆明和刘芬好久没见过女儿了,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说了半天就是没说到林砺本人。
陆蔓蔓叫停:“哎呀,不摆她妈老汉儿了,就摆哈林砺嘛!”
刘芬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那女子,从小就跟别的娃娃不一样!”
“懂事,学习也好,是块读书的料。”
“对她妈也孝顺,知道家里难,放学回来经常帮她妈看铺子、干活。就是性子…有点倔,但心是好的,见不得欺负人。”
陆明也点头:“是啊,模样好,性子也好。”
“我记到有回,四街王孃家的猫被几个二流子踢到耍,她看到了,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拦,也不怕那几个小畜生。”
“平时说话倒细声细气的,多温柔一女子。”
“她妈…唉,走了也好,不用再拖累她了。”陆明呷了口酒“她能考上大学,飞出这地方,是她的造化。”
刘芬捂嘴笑:“温柔?那你担怕是搞错了,她心好是真的,但温柔恐怕沾不到边,你是没看到她歪起来有好歪。”
“我记到有回有人在她妈麻将馆闹事,她二话不说就把茶杯朝那个人脑壳上砸,还好没砸到。”
陆明也笑:“还有这回事?我看她每回跟我打招呼都多温柔勒嘛。”
“其实也正常,你想哈她们孤女寡母的,她妈那个性子又软,她不强势一点啷个办嘛。”
刘芬好奇地看着陆蔓蔓:“你咋个现在想起问她了?你小时候不是最烦听到我跟你老汉摆林砺得嘛?”
陆蔓蔓嘴角抽了抽,她小时候倒不是对林砺有意见,而是对方的名字往往会伴随着她爸妈的说教一起出现。
“我在C市又碰到她了。”她缓缓开口,“她现在是公司总裁。”
陆明眼睛一亮:“那女子,我就晓得她以后肯定有出息!”
“你看,你小时候我跟你妈让你好好跟别个学习没说错撒。”
“不过她涉嫌故意杀人。”陆蔓蔓放下了筷子。
“不可能!”
“囊个可能?!”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那女子会杀人啊?”刘芬摇头,“她人多对、多好嘞,咋可能杀人嘛!”
“你小时候我喊她有空帮你辅导一下功课,人家一口就答应了。”
陆明酒杯一晃:“就是嘛!她咋个可能杀人嘛!她正义感强得很!咋个可能违法犯罪?”
“我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陆蔓蔓皱了皱眉,很难将她在警局看到的那个冷漠、疏离的林砺和父母口中的她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