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就是讨论而已。”王建军掸掸烟灰,满不在乎地说。
“你们个人想嘛,”李锐硬着头皮往下说,“林砺她老汉死得早,她去见程雪卿,不可能把她妈一个人丢在医院头噻。”
“那当时,在罗红霞身边的人是哪个?”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
王建军倒吸一口冷气:“这女人还真日妈够嘿人的。”
“她应该是晓得林砺因为钱向程雪卿妥协了…”他顿了顿,“甚至可能被程雪卿用后续的治疗费永久控制,所以…”
“所以她选择提前结束罗红霞的痛苦,”吴明霞接过话,“同时也斩断程可能用来要挟林的后续念想。”
“好让林‘无债一身轻’,好让程的算计落空。”
陆蔓蔓喃喃道:“哪怕这会让她自己万劫不复,哪怕…这会成为又一个必须埋葬的秘密。”
她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记录本。
她又想起姜翎在最后那次审讯中异常“安宁”的神情,想起她对自己过去轻描淡写的陈述中暗藏的血腥。
原来那种“安宁”之下,是早已沉沦至底的黑色灵魂。
“难怪…”张敏叹了口气,“李锐,你把程雪卿档案调出来。”
李锐点头,很快将程雪卿的资料投影在大屏幕上。
“你们看,”张敏指着司法记录,“林砺她妈死后不久,她在南山危险驾驶。”
“同时,”她又指向就诊记录,“她开始恢复抑郁用药。”
张敏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最后停在那条消化内科的诊疗记录上。
“3月3号那天,她因为酒后服用过量安眠药被送到医院洗胃。”
“3月3号?”李锐低头,快速在平板上敲击着,“林砺她妈火化那天,程雪卿连夜回了C市。”
会议室里齐齐发出一阵叹息声。
张敏环视众人,缓缓说:“程可能以为罗红霞的死,是她导致的,林可能也是楞个认为嘞。”
“她的自毁行为不是意外,更像一种自我惩罚。”
吴明霞思索了片刻,补充道:“她的一系列极端控制行为。”
“可能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呼救。”
“要我说,”她顿了顿,“她对林的执念,现在来看,可能不仅是不甘心和占有欲。”
“我看过她当年给林写的信,在她的描述里,林是她窒息人生中感受过的唯一一点真实暖意。”
“她的纠缠,或许混合了极度渴望归属的病态依赖。”
“以及…潜意识里想拉着对方一起坠落的毁灭倾向。”
张敏烦躁地转着笔:“她未必清楚她自己在做啥子,但她的行为模式…充满了自毁和拖人共毁的信号。”
李锐搓了搓手:“现在看,当初程雪卿胃里那颗安眠药就是她自己服下的,催吐都要来见林砺…结果对方只想杀了她。”
王建军摇头:“简直是人间惨剧。”
张敏垂眸:“你们晓得更惨的是啥子不?”
众人齐齐看向她。
“程雪卿因为甲亢的缘故,”她一顿,“茶花唑仑在体内的代谢比平时快一半。”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吃那颗安眠药,她可能会在注射前醒来。”
如果程雪卿没吃安眠药,她会在注射前醒来。
如果她没催吐,唑吡坦的剂量会让她无法坚持开车去画室。
可她偏偏吃了一部分、吐了一部分。
王建军嚯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也太巧了嘛?就是写小说都不敢这样写嘛?”
张敏点头:“事实如此。某种角度说,程也促成了自己的死亡。”
“真是环环相扣的悲剧,”陈浩感慨,“从青鱼凼水库双尸案起,到陈老幺案,再到姜谋杀林的…”
吴明霞怕他们太过发散,及时打断:“我们所说的这些,都没得直接证据,罗红霞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暴发性心肌炎。”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那天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只能是我们基于姜翎的那句话,以及相关线索形成的最黑暗,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句‘对不起你和阿姨的事’,在那种情景下,除了这种解释,还有什么能配得上这种级别的‘对不起’?
冯悦始终沉默听着,此刻才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屏幕上的投影,仿佛能透过投影看到十年前三个年轻的女人,互相拖拽着下坠。
“这也能解释,”她终于开口,“为什么十年后,当程再度找上林,林会那么厌恶和反感。”
不自觉地说了普通话。
“以至于,不惜一切代价想杀了程。”
陆蔓蔓点头:“我也觉得,林…算是个挺心软的人。”
冯悦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姜翎当年,如果真的谋杀了罗红霞,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说过,林砺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或许那是在对失去林砺的恐惧中,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或“保护欲”的催动下,瞬间的魔鬼选择。
而这个选择,像从低处滚落深潭的巨石,初时并不惊心动魄。
只是荡开涟漪,持续下坠,激起的波澜永不停息。
直到,最终吞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