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吴明霞根据耳麦中陈浩提出的质疑,打断林砺的叙述,“冰柱具体是什么样的?”
“你是怎么做到精准控制冰柱融化时间的?”
“冰柱是我在公寓用纯净水提前冷冻的,为直径约5cm、高约15cm的圆柱体,转移过程中全程放置在冰袋内。”
纯净水成分单一,不含溶质,在标准大气压下具有固定的熔点,融化过程更为稳定和可预测。
“纯净水里我加了20%的丙二醇,在18℃的环境中,能准确延长冰块融化时间。”
“前前后后,我做过无数次实验,不同形状、不同浓度。”
“不断调整弹簧压缩程度、测试鱼线的断裂阈值,确定装置固定位置和发射效果。”
“所以,程雪卿什么时候会死、会怎么死,几乎是必然。”
“装置具体是怎么固定的?”吴明霞根据陈浩的提示追问。
“冰柱悬挂于雕塑右臂凹槽上方,鱼线一端系弹簧,另一端绕过冰柱顶部与雕塑固定。”
“弹簧末端对着注射器推杆,注射器针尖对准程雪卿右大臂静脉,距离皮肤2mm左右。”
“冰块融化至80%时剩余结构会无法承重。”
她计划向来做得仔细,那些天的反复计算和推演,让她直到今天几乎都能对细节倒背如流。
单向玻璃后,陈浩结合物证鉴定报告,在心中快速推演。
压缩至极限的304不锈钢弹簧,线径1mm,压缩长度3cm,弹力8N左右,足以完成致命注射。
“之后呢?”吴明霞倒吸了口凉气,继续问。
“我将我从梳子上搜集的、我…爱人的头发,放进程雪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完成现场布置,林砺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程雪卿靠在雕塑上,像是睡着了。
整个场景像是一个诡异的现代艺术展品,关于禁锢、关于死亡、关于时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开始清理现场。
她全程戴着手套,不用担心指纹的问题,头发也全部仔细地拢起扎好,不用担心头发的问题。
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逐一检查,用蘸着专用溶剂的清洁布擦拭她碰过的每一处地方,每一处可能留下脚印的地面。
并用酒精湿巾逐一清理了程雪卿被她接触过的皮肤。
溶剂和酒精都是挥发性的,一夜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那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她又给程雪卿注射了一针茶花唑仑。
茶花唑仑这种药的作用时间只有四到六小时,走之前得再补一针。
她必须确保程雪卿整个过程都处于昏迷状态。
注射完毕,她把用过的注射器、药剂瓶、酒精湿巾、清洁布……还有那个加湿器,全部装进黑色塑料袋,扎紧。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程雪卿。
女人还昏迷着,呼吸微弱而平稳,长发散在脸颊两侧,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脆弱。
林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一边后撤,一边将铺设的塑料布卷起收回。
很快,她离开了画室,一点痕迹不留。
林砺常来这间画室,对周边的道路和监控很熟悉。
她在视野盲区中穿梭,来到一处田埂。
然后,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将所有东西全部埋了进去。
再铺上一层活性炭粉和樟脑粉防止警犬追踪。
做完一切,她回到了姜翎的车上,脱下鞋套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
凌晨三点四十分,正是夜里最浓黑的时刻。
她启动车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一路上,她开得很快,四点就回到了珈蓝公寓。
她轻轻打开门,屋里还是一片寂静。
她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姜翎还在睡。
姿势几乎没变,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紧紧抓着枕头,隐约的睡颜让人感觉很不安稳。
林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姜翎脸颊上的碎发。
指尖触碰到皮肤,温热的,柔软的,真实得让她心脏一阵抽痛。
林砺俯下身,额头抵在姜翎的肩上。
很快,她将自己抽离,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将姜翎的手机放回床头柜。
为了确保姜翎能按时醒来,她还设置了六点的闹钟。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卧室。
她走到书房,打开姜翎的电脑,伪造了浏览记录。
她打定主意,一石二鸟,准备让这两个用不同方式控制她的女人,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做得很快,但很仔细,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看起来真实。
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身,离开了书房。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这个公寓——这个她和姜翎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一切都还很温暖,很真实。
但明天,这一切都会消失。
珈蓝公寓所在的区域,安保业务均由龙盾承包,她很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监控点。
她特意绕开监控,先步行到另一处街区。
然后用黑市收来的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并不直接到善石科技。
而是先在一处监控盲区的城中村下车,将装着鞋套的垃圾袋随手丢弃在垃圾回收站。
然后她换了几辆网约车在附近兜了几圈,最后打车到善石周边一处监控正在修缮的巷道,丢弃了那部手机。
同样是贴着墙避开监控行走,回到了公司。
那时候天光已经渐亮,世界正在醒来。
但她的世界,即将沉入永夜。
回到公司,她已经收到了程雪卿的“短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短信内容赴约。
林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下楼,开车前往画室。
那时候姜翎已经到了,见到她的时候,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却什么话都没说。
两个人之间长期积累的默契,已经足够让姜翎想明白所有事情。
林砺计划得很好,她会在画室杀了姜翎,像杀了程雪卿一样。
然后她会伪造现场,拨通报警电话。
将自己伪装成第一案发现场的目击者。
到时候警察来了,只会以为姜翎是畏罪自杀。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一整套应付警察的说辞。
可是,当她站在姜翎面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她做不到。
从程雪卿那里得知真相后,一直窒闷在胸口的那股铺天盖地的恨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即使她在失眠的夜里精心策划好的、万无一失的计划,只差临门一脚的最后一步。
她也做不到。
姜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就开始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