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她缓缓抬起左手,袖口向下滑落。
那支一次性注射器从袖中滑出,落入她的掌心。
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寒光。
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针筒,左手食指轻轻顶住活塞的尾部,缓慢地向外抽拉。
透明的空气被吸入针筒,在药液残留的湿润内壁上形成一个逐渐扩大的气泡。
1ml、2ml、3ml…她一直抽到活塞无法再向后移动。
应该足够了。
她微微偏头,用指尖在左侧颈根与锁骨的交汇处轻轻按压,找到那条隐现的、较粗的浅静脉。
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心跳却异常平稳。
没有犹豫。
她稳住针筒,将针尖对准静脉,稳稳刺入。
皮肤被穿透的瞬间传来轻微刺痛。
她能感觉到针尖进入血管时那种细微的突破感。
然后,她的大拇指按在活塞尾部。
猛推。
冰凉的空气顺着针筒涌入血管,又顺着血流四处奔涌。
第一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二秒,她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
第三秒,窒息感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本能地张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视野开始迅速变暗,边缘泛起黑色的浪花。
耳鸣尖锐得像要刺穿颅骨,让她恍惚是那只鸟被烧死时的哀鸣。
第四秒,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注射器从她瘫软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撞在床沿的铁架上。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了光。
不是监室的灯,是阳光。
林砺穿着天蓝色的校服,就站在阳光下,对她伸出了手。
她也想伸出手去。
可是,手指连颤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光熄灭了。
好黑。
·
监控室里,值班管教盯着屏幕,皱了皱眉。
“小楚,去看看7号。”他按下对讲机。
半分钟后,走廊里传来年轻管教的惊呼:“医生!快叫医生!”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看守所楼层。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1月10日上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李锐、王建军
林砺坐在审讯椅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回答问题时常常需要停顿好几秒才能组织出完整的句子。
“林砺,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时间线。”吴明霞的声音冷静而平稳,“你坚持说画室案是姜翎一个人策划实施的,你完全不知情。”
“但根据郑小龙的供述,姜翎指使他破坏车辆,是在9月12号,而画室案发生在9月15号。”
“如果姜翎早就计划伪造交通意外杀死程雪卿,她为什么三天后又要亲自动手?”
林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是因为她改变计划了?”吴明霞问,“还是她有什么不得不立即动手的、更紧迫的理由?”
“我不知道…”林砺声音嘶哑,“她…没跟我说过…”
“没跟你说过?”冯悦打断,“林砺,你和她在一起十多年。”
“你们共享所有秘密,共担所有罪孽。”
“她说她的命是你的,你说你的一切选择都是为了她。”
“现在你告诉我,她策划了一起谋杀,而你完全不知情?”
林砺闭上眼,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女警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甚至忘了敲门。
她凑到吴明霞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吴明霞的表情凝固了。
她缓缓转过头,下意识看向林砺。
林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冲进来的女警,又看向冯悦,最后看向吴明霞。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移动,像是试图从她们的表情中读取某种信息。
“怎么了?”她问,声音颤抖。
吴明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审讯暂停。”
“到底怎么了?!”林砺问,音量前所未有得高。
“姜翎在监室内发生紧急状况,已失去意识,正紧急送医抢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砺嘴唇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串无声的气音。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全身性的、失控的痉挛。
她的手指蜷缩成爪状,死死抠住审讯椅的扶手,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脖颈向后仰,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她…”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破碎得连不起来,“她怎么…”
话没说完。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所有骨头般软倒下去,从审讯椅上滑落,重重摔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砺!”吴明霞惊呼。
冯悦快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检查林砺的生命体征:“脉搏细速,呼吸微弱——叫救护车!”
陆蔓蔓抓起桌上的电话。
审讯室里一片混乱。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林砺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
不久后,分局接待室。
花若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门开了,吴明霞和冯悦走了进来。
“花律师,”吴明霞语气严肃,“你说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花若兰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是关于我当事人姜翎女士。”她声音平稳,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昨天下午,我们有过一次简短的谈话。”
冯悦在花若兰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谈话内容原本受律师与当事人的保密特权保护。”花若兰低着头,语速放缓,“但鉴于姜女士目前的情况…”
“及这句话可能涉及重大案件线索,我认为有义务向警方披露。”
她停顿了一下。
“她让我给林砺带一句话。”花若兰抬眼看向冯悦,“就一句。”
“什么话?”冯悦问。
花若兰深吸一口气,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复述。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
冯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辆救护车正闪着蓝红相间的警灯驶出分局大院。
那是送林砺去医院的。
她抬头看向天空,灰茫茫的阴霾下,一只鸟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