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依旧没有回应。

阿尔德眉角一抽，扯了扯嘴角，直接推开了门。

四楼的房间出乎意料地凌乱。

或者说，整个四层都被打通成了一个空间。四面墙都是书架，但书塞得东倒西歪，有些干脆堆在地上，摞成一堆一堆的。

窗前的书桌上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药方，旁边还放着半杯冷掉的茶，杯沿有一圈干涸的茶渍。

角落里有一个小火炉，上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什么，飘出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一个人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翻找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剪裁讲究的黑色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是很浅的栗色，微微卷曲，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

“莫里斯。”阿尔德开口。

那人头也不回，继续翻找，声音从一堆书里闷闷地传出来：“没等主人家说请进就自己推门进来，这是殿下的礼貌吗？”

林斯特站在阿尔德身后，听到这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阿尔德面不改色：“我敲了两次。”

“两次？”那人终于停下动作，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五官深邃而凌厉，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瞳仁是极浅的灰色，像是冬日湖面上的薄冰。

他那双眼睛确满是不耐烦，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王子，而是一个打扰他做事的麻烦。

“两次就是礼貌了？”莫里斯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殿下，真正的礼貌是敲完门之后等着。等到里面说‘请进’，你再进。”

阿尔德看着他。

他也看着阿尔德。

两人对视了片刻。

“药。”阿尔德开口，“有个孩子脸上受了伤，需要你配些药膏，别让他留疤。”

莫里斯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库尔带过来的那个孩子？”他问。

“你知道？”

“整个御医馆都在传，大王子殿下亲自派人送来的孩子。”莫里斯嗤笑一声，“传得沸沸扬扬的，我想不知道都难。”

“你知道就好办了。就是给那孩子陪配药膏，伤口……有些长，如果留疤，对他不好。”阿尔德叹了口气。

“殿下，随便找个医师都能给他配药吧，”他冷哼一声，眉宇中全是烦躁，“找我配药干什么？这种小事都来麻烦我，殿下您到底知不知道，我很忙。”

阿尔德一点都不气，反而笑道：“莫里斯，你还不了解我吗？我相信你的医术，要是让别人给那孩子配药，我不放心，我只相信你。”

莫里斯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嘲讽。

“怎么，殿下以为说这种好话就能让我心甘情愿给殿下干活？”他顿了一下，又阴恻恻的说，“谁知道殿下对多少人说过一样的话。”

阿尔德凑上去，低声说：“莫里斯，我可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话，你是唯一值得这评价的。”

莫里斯抱起双臂，靠在书桌边缘，虽然仍然是一脸不愿意，但是嘴角却已经开始上翘起来了。

“殿下，既然您都亲自来找我了。”他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好吧，这活我接了。正好我前段时间研究出了一个新配方，就用那个小病人试试效果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

“当然，要是最后没留疤，那殿下，您要亲自来谢我。”

林斯特站在门口，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阿尔德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斯特立刻收起笑容，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阿尔德转回头，看向莫里斯。

“药膏配好了，让人送到王子宫。”他说，“之后我会亲自来谢你。”

“行。”莫里斯耸耸肩，“不过殿下，我得提醒您一句，这药膏得每天换，至少半个月。那孩子要是乱抓乱挠，留了疤可别怪我。不过殿下，有件事我倒是真的很好奇。”

“说。”

“那孩子是什么身份？能让殿下这么上心？”

阿尔德想了想，回答说：“大概跟三年前的你差不多。”

莫里斯顿住，不再说话了。

阿尔德转身离开。

旋梯上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里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趣。”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蹲下去翻他的书。

走出御医馆，阿尔德走在前面，林斯特跟在后面半步。

走了几步，林斯特忽然开口：“殿下。”

“嗯？”

“那位埃利奥特医师，确实很有意思。”

阿尔德没说话。

“他不怕殿下。”林斯特笑眯眯的说，“这种人在宫里挺少见的吧。”

阿尔德倒是没这么感觉：“是吗？我身边不就有一个？不仅不害怕我，还敢这么打趣我。”

林斯特顿时装傻起来，“哎呀，这人是谁呢？竟然敢对殿下不敬，不会是库尔先生吧？”

阿尔德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林斯特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我也有想问的问题呢，三年前，您跟埃利奥特医生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阿尔德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话太多了。”他扯开话题。

林斯特轻轻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殿下不喜欢吗？”

“不喜欢。”

“那我下次少说点。”

“……而且那种事，你自己查不到吗？”

林斯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起自己查到，我当然更愿意听殿下亲口说的。”

“……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