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两个要求。”
戚姮被带到堂内说话,挥退了左右,与解修竹面对着面。
不得不说,见过大风大浪的国公爷就是不一样,搁别人看见手足相残子要弑父的场面早气晕了,他还能静下心来好好聊聊。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至于闹那么难看。
戚姮一手搭在桌上,伸出食指:“一,处置解烺,给我个交代。”
“二,你只给解羽取了名,没上谱。那正好,也别麻烦了,我带他上我家的族谱。”
她收了手,点头:“就这些。”
“……”
戚姮来势汹汹,不容置喙,方才就拿出了皇帝亲笔的纳书,证明了所言非虚。饶是解修竹多么震惊,多么抗拒,这段姻缘有了天子介入,已经不是他所能阻拦的了。
戚家人护短是出了名的,戚砚年少时蠢事做了一堆,没人敢在他爹面前直言痴傻。他的候夫人被柳国公夫人刁难了一下,硬从从男宾闯到女宾把场子全砸了。而今又轮到了戚姮,大有一副不能妥善处理谁也别想好过的架势。
可后煜是如何搭上的戚姮,解修竹怎么也想不明白。
“……灵韵我会处置,就按家法,打个三十板。”解修竹缓缓道,“但是族谱这事,不成。”
“他叫解灵运?”戚姮挂着抹笑,“他还能叫解灵运?”
讽刺意味太足,解修竹不自在地蹙眉,说到添名上去:“我堂堂秦国公府,哪有要儿子入赘的道理。”
“我还堂堂定远侯府呢。”戚姮慢悠悠道,“别整得好像进我家多亏一样,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解修竹冷哼:“那你找别人去!”
“不行。”后煜果断出声拒绝,瞪着他,“你能不能别打搅我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若不是解烺害我在先,国公府的门我都不惜的进,还轮到你在这摆长辈架子?”
“……?”
解修竹满目震撼,即便差点被亲儿子捅上一刀,他也压根没有意识到后煜本性其实意识里的完全不同。
后煜先前,温顺贤良。虽然这词听起来不像形容他的,但他所呈现的就是这般。
后煜只在五岁进过国公府,待了半年就跑了。正好解修竹不想让他留在府上,只派人去照顾他的起居,放手不管。
可那人拿钱不办事,后煜除了饿不死,也与死没什么区别。
洗衣做饭,收拾家宅,修屋补漏,刨坑种地,后煜全都要亲自上手。送来的钱时常被霍霍一空,家里揭不开锅,他还要跑去郊外挖野菜。
看他忍气吞声,没有告过状,那下人只有庆幸。带去自己家让他收拾杂乱都是常有的事,完全的本末倒置。谁让他这么好用,还老实。
后来解修竹派了人去教他读书,幸而那教书先生是个好人,不仅教识文断字,还教了他一项新技能。
刺绣。
绣品能卖钱,针脚越精细银钱越多,买些布匹还能给自己缝身好衣裳。抄书也能赚钱,习上一手好字,就不怕没银子。
后煜在十岁学精,有了微薄但稳定的收入,握在手里,藏着不让知道。
西街菜新鲜,北道肉便宜,南边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的鸡蛋价格会低些……买菜买多了,摸索出道道,趁着没人在家的时候吃些好的,自己给自己养出了现在的个子。
所以当解修竹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可以送他入朝时,先看到的是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头绣花。
他对后煜的印象始终停在那一刻。
戚姮支着下巴,道:“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事已成定局,没必要继续扯。现在我还能留他姓解,要是等会你惹我不高兴,我就让他冠我姓,姓戚。”
“你!”
解修竹气结:“你们两个,胆大妄为的凑一对去了!弑父的弑父,闹事的闹事!私相授受本就不成体统,还哄骗我儿入赘,你你你你……”
“你任由解烺为灵灵取名为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言秽语,口出狂言。你总觉得我与我爹行为恶劣,举止下流,可轮到你儿子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轮到你儿子就能视王法于旁骛。轮到你儿子就能让他砍伤胞弟而不用负任何责任。”
戚姮抬手制止他的话头:“我就问一句,若我不闹,你会处置解烺吗?哪怕是打顿板子。”
解修竹也不“你”了,被噼里啪啦的一顿质问砸的晕头转向,脸色涨红,无法反驳。
第一次与戚姮交锋时,解修竹就深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沉默的杀伤力并不亚于粗暴的言语。
后煜低下脑袋,落寞却轻多了。
有人为他出头了。
“没上族谱便没有认同他秦国公庶子的身份,对外,依旧名分不正。他那四位阿姊连着解烺,都是十六七便成家的。”戚姮问,“你还记得你家小六今年多大岁数了吗?”
“二十一。”戚姮直视着解修竹,“人人都说他位置尴尬,处境艰难。谁嫁来都是陪他被你们一大家欺负的命。”
“一边,你不作为而致解羽今日这般处境。不承认不否认,都知他是私生子。一边,你还没想过为他议亲。这种不得喜爱前途渺茫的男人谁又敢嫁。”
“那不就是指望着他自己觅吗?现在又装模作样气愤什么。”
后煜静静靠在椅背,盯着鞋尖发呆。
这一家子数他生的最高,身段也好,摆脱了笼统罩在身上棉布,戴了个新发冠,一眼望去就比曾经的精致。衣裳穿是流光锦缎,耳坠戴的是赤金嵌宝珠,一朝之间换了个人。
解修竹撑着椅子扶手,只盯着后煜。
他至今都不知后煜幼时被克扣月钱,长大又背负了二十年债务,穿不起好衣裳。一直觉得他品味差极了,明明不差钱,甚至还有储蓄买宅子,偏喜欢粗麻棉布,磕碜至极,看一眼都头疼。
问题归咎到了他的出身,小娘生的,又由婢子养大,能有什么出息。就是没想过国公府瞧不上的料子,都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工钱。
还是需要应酬以后特地买的几匹好布,才不至于穿的更烂。
有时候后煜都会庆幸,反正上朝穿公服,回家又不出门,也不会被人瞧不上。
解修竹这人很奇怪。
明明在外名声显赫,是清流之首,文官体系的领头羊。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比谁都懂,可一回到自己家就傻了。
看见后煜穿的差,没怀疑过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反而觉得是他自己没品味。
知道解烺背地里就以打压他为乐,就因为对正妻的愧疚置之不理。
事情闹大捅到面前,等着后煜控诉告状,好有个理由惩戒一下解烺,他就是一句话不吭。
解修竹下不来台,一如当年发现后秋有了个奸生子,她也只字不肯解释般恼羞成怒。任由事态发展至今。
后煜坐在这里,被打扮好了带来,解修竹直面这个已经成人的儿子,恍然发觉他不是天生的上不得台面。
“你既不要他,又何必管他去谁家。”
戚姮言尽于此,不想再待了:“我并不为难你,但你至少要教会解烺如何做人。我要看到你处置解烺的结果。”
手掌覆上后脑勺,戚姮轻拍了两下示意他起身,拥着后煜向外走,留下最后一句:“以后没有要紧的,不要来插手我们家的事,还能好好做亲戚。”
看着两道人影消失在视野,解修竹跌坐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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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流舍辟出了个新的寝居。
本就是完善好没人住的空房子,打扫了一番,叫人去后煜家中把该带的都带来,再往里头添些必需的物件,碧水云庭就成了。
“女使留八个,扫扫庭院,打打杂就行。生活起居他自己习惯了,够呛让人伺候。”
戚姮一手端着刚带回来的冰酪,翻阅着花名册迅速交代,生怕它化了:“侍从一个,跟着上下朝。别的也用不上,就这样吧,到时候再说。”
管家的张妈妈应了是,拿着圈好名字的册子出去安排了。
戚昭珺与她擦肩而过,正要迈步进来。
这天卖冰酪的实在太少,戚姮差人寻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翻出来,她看着手中的瓷碗两眼放光,坐下拿起勺子就开吃。
“那个那个!那个骂我的那个人,他为什么会在这?”戚昭珺双手一拍桌子,跑得急匆匆地,“他也要给你当丫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