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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番外:姚华采小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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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

青涩的男声突然响起。姚华采看着面前穿校服、脸烧得绯红的男生,只轻轻笑了笑。

她没理会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丢下一句:

“借过,你挡路了。”

男生猛地转头,想喊住她,可除了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什么也做不了。

他总不能胁迫面前的女生。

如果说记忆有最初的起点,那时候的姚华采,还没对异性生出半分好感,满心满眼只在意同伴间的友谊。

可后来,这一切都被毁掉了。

姚华采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保姆站在她身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梳顺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再帮她理平校服的领口。她读的是私立贵族学校,校服是挺括的白衬衫、藏青百褶裙,配一双亮面黑皮鞋。

穿戴整齐,她下楼走到餐厅,安静吃完早餐,起身出门。

穿过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管家走在前面引路,拉开一辆加长黑色轿车的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母亲坐在她身侧。

母亲开口问她,新学期有什么期待。姚华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觉得没什么开口的必要。

车窗外是蓝天白云,姚华采双手平放在腿上,一路沉默,直到车停在校门口。

新学期,新的老师,新的课堂氛围。小学的课程没什么升学压力,老师上课总在努力调动气氛。

可下课铃一响,姚华采就会被接去辅导班,补数理化,还有额外的英语、法语课。

她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记笔记。那些音节和语法对她来说不算简单,但多花些时间总能死记硬背下来。

现在运用得还不熟练,不过是时间问题,熟能生巧。

这天,姚华采像往常一样拉开教室的推拉门,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低头写起作业。

她的同桌是个身形偏胖的女孩,皮肤很白,眉眼秀气,留着一头短发,耳骨上钉着一枚银色耳钉,光线扫过的时候,会泛出细碎的光。

步生嘴里正嚼着薯片,怀里抱着个大零食袋,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看向姚华采。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袋没拆封的零食,递到姚华采面前。

“嘿嘿,交个朋友。我的名字叫步生,你好啊,新同桌。你也补课吗?”

这里是少年宫,说是课外兴趣培育课,说到底不过是换了个好听名字的辅导班。

姚华采点了点头。

步生笑嘻嘻地说:

“这个零食很好吃的,你可以尝一下。”

姚华采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吃零食。”

“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奇怪的人?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吃零食呢?”

“你现在见识到了吧。好了,我不吃零食。”

姚华采说完,抬手把零食袋轻轻推回步生面前。

“你不喜欢吃零食,那总喜欢喝饮料吧?甜水。”

姚华采又摇了摇头:

“我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的。”

“那你知道什么叫陌生人吗?不认识名字才叫陌生人,你现在知道我名字了,那就不算陌生人了。”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们之间也算陌生人。”

“嘿,你这是什么逻辑?真奇怪。”

这时老师推门进来,抬手敲了敲讲台,说:

“大家安静。”

随即开始上课。

步生完全没心思听课,拿起笔记本,低头在上面涂涂画画。

这是语文默写课,老师走下讲台,随机抽人上台默写古诗。

她走到姚华采桌旁,看着坐得端正、神情专注的姚华采,便叫了她的名字,让她上台。

随即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步生,伸手抽走了步生手里正在画的草稿纸,没出声,直接收进了手里。

步生下意识伸长胳膊想把纸抢回来,老师手腕一翻,躲开了她的动作,拿着纸走回了讲台。这个老师很年轻,是刚考上名牌大学的大一学生,趁着课余时间来辅导班,带这些刚上一年级的孩子。

姚华采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师站在黑板前,逐字看完她默写的古诗,点了点头,对着全班开口:

“姚华采同学的字写得很工整,笔画也稳,大家要多向她学习。咱们现在刚上一年级,很多同学连数字都还写不整齐,没关系,多练就能有进步,像姚华采同学这样,落笔认真,就一定能写好。”

老师说完,率先鼓起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的孩子趴在桌上睡觉,头埋在胳膊里没动,有的跟着拍了两下手,就转头去玩桌肚里的东西。

姚华采坐直身体,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旁边的步生垮着脸,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好可惜啊,我的绝世神作竟然就这么毁于一旦了。你想看我画的绝世神作吗?说不定以后我的画会出版呢!”

姚华采摇了摇头,视线没离开纸面:

“如果你真喜欢画画,应该让你家长给你报绘画相关的课,或者请个老师教你,而不是来这里打扰我学习。你再打扰我学习,我会跟老师说的。”

步生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是真的想跟你交朋友。你再这样的话,我也会对你不客气的。”

姚华采抬眼看向她:

“你要对我怎么不客气?”

“我会偷偷画你,把你画得很胖,很丑!”

“那你把我画得那么胖,那么丑,怎么能说那个人是我?跟我长得不像的人,还能是我吗?”

步生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哎,你说的好有道理。不对,我是创作者,我说是你就是你。”

“你说是我,那我就要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我没有允许,你不能画我。”

“肖像权那是什么东西?笔在我手上,我想画谁画谁,我想画你,干嘛要你同意?”

“必须要我同意,才可以画我。”

两人的声音越说越亮,讲台前的老师抬手敲了敲桌子:

“大家安静,下课了,可以自由活动。还有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

姚华采和步生同时开口,话音完全叠在一起:

“我们这不是在吵架。”

话音落下,两人都顿了顿,转头看向对方。对视两秒,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步生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说:

“看在你为我说话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姚华采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嘴角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弧度:

“我还没说你学我说话呢,学人精。”

日子久了,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步生常会把一整本厚练习册压到姚华采的桌沿,翻到页脚的空白处,用铅笔画满火柴人。一页一页画完,她把整本书压实,再从最后一页掀起一点书边,指尖一松,纸页哗啦啦快速翻过。

页脚的火柴人跟着连贯动起来,抬手挥剑,劈砍,收势,一套动作走得顺畅。只是练习册厚度有限,画不了太多动作,翻完整本,两秒就到了头。

姚华采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

“真厉害。”

她是真心觉得,步生在画画这件事上,确实有点天赋。

步生下巴抬得老高,半点不谦虚,立刻接话:

“那是!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画的,本天才画的,那自然是出神入化,简直是赵佶在世!”

“你脸皮可真厚,连皇帝都敢拿来比,我看你是想篡位了。”

“胡说,我向来都是皇帝。”

嬉笑打闹间,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

这天姚华采去小卖部买练习本,结账时,看见柜台摆着巧克力。她先拿了两颗,指尖顿了顿,又拿起一板,一起结了账,放进随身的笔记袋里。

上课铃响,老师刚走上讲台,姚华采就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推到步生桌角。步生拿起巧克力,悄无声息塞进笔袋,随即抬手敲了敲姚华采的桌面。

姚华采侧过头,压着声音问:

“干嘛?”

“巧克力。”

“不是给你了吗?”

“你给我了吗?可是我桌子上没有。”

姚华采啧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会耍这种滑头。”

步生还是那三个字:“巧克力。”

“算了算了,真是惯的你毛病。”

“巧克力。”

“你只会说这三个字是不是?”

“给我巧克力。”

“真拿你没招了。”

姚华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板没拆封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步生眼睛一亮,立刻压着声音喊:

“谢谢老大!”

姚华采抬着下巴,顺着话茬接:

“赏赐给你的,尔等退下吧。”

步生立刻坐直,对着她微微屈膝蹲了蹲,行了个宫女请安的礼,细着嗓子说:

“臣妾谢过皇帝赏赐。”

“你说错了,应该叫皇上。”

“不行,我是皇上,你是皇帝。”

“这两个有啥区别?”

“字不一样!”

姚华采和步生不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只在周末的少年宫补习班同桌。

期末姚华采考了年级第一,晚饭桌上,妈妈擦了擦嘴角,跟她说要停掉现在的补习班,已经帮她选好了新的全科培优班。

姚华采放下手里的筷子,坐直身体,说她觉得现在的补习班挺有意思的,想接着上。她找了好几个理由,说老师讲得细,说课程进度刚好合适。

妈妈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话里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她觉得事出反常,自己定下的安排,从来没被女儿这样反驳过。

“我不会再给你报那个班了。”

妈妈说,“这个班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新的班更适合你。”

姚华采从来没见过妈妈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看着妈妈脸上不变的笑意,呼吸慢了半拍,胸口发闷,没出声,只定定地看着她。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找合适的措辞,刚要开口,妈妈已经起身收走了面前的餐盘,转身走进了厨房,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之后好几次放学,姚华采都让司机把车停在补习班附近的路口。

她站在补习班楼下,抬头看三楼亮着灯的教室窗口,脚步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进去,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生活超市。

她推了一辆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没碰零食区的东西,只是漫无目的地逛。

走到水果区,她停下脚步,拿了一袋橘子、一盒蓝莓、一盒草莓,还有一盒车厘子,都放进了购物车。

走到自助结账机前,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扫过码,抬手腕用妈妈给的电话手表扫了付款码,机器立刻打印出了小票。

她拎起装水果的袋子,刚走到超市门口,就看见了步生。

光是看背影,她就认出来了。步生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捏着半袋薯片,正一步一跳地往补习班的方向走。

姚华采的脚步猛地顿住,立刻转身,推着空购物车快步拐进了旁边的洗护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排洗发水瓶子的货架后面。

直到步生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慢慢直起身体。

姚华采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步生。

姚华采没有自己的手机,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只有手腕上这只电话手表。步生从来不用电话手表。

步生跟她说过,她小时候戴过一次,妈妈靠着手表的定位,找到了她偷偷去的郊外公园,还在她跟小朋友玩的时候,躲在树后面看了她半个多小时。

从那以后,步生只要拿到新的电话手表,转身就会砸在地上,砸到屏幕彻底碎开,再也开不了机。她说,这东西会掐住她的自由。

姚华采之前从来没在意过电话手表的定位功能,那天之后,她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妈妈不会那样做的。

可更沉的情绪压|在她心上。她不去补习班,没跟步生打过一声招呼,就这么单方面断了联系。

在她看来,这就是她故意丢下了步生。她觉得她们之间的友情已经裂了缝,她没脸再去见步生。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小学最后两个学年一晃而过。

新学期开学前,姚华采的头发又长了一截,垂到肩下。

每个月固定的日子,妈妈都会让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消过毒的专业理发剪,帮她修掉发梢分叉的部分,始终保持着整齐的中长发长度。

小升初的成绩出来,姚华采以年级前列的名次,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实验初级中学。

升入初中的第一个学期末,姚华采在晚饭桌上,跟妈妈提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考当地的艺术高中,走美术方向。

妈妈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之前小学的时候,你从来没当过美术课代表,也没见你对美术有什么兴趣。我给你报过的所有课外班,从来没有美术相关的,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姚华采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说自己对美术产生了兴趣,想试着学一学画画。

妈妈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了缓:

“既然你喜欢画画,那我可以给你请一位国画老师上门教学。国画也是画画的门类,修身养性,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

姚华采原本想说,她想学的是动漫设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这是妈妈松口给的唯一机会,她知道,要是这次拒绝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接触画画的可能。她立刻点了点头,说:

“谢谢妈妈。”

寒假刚开始的第一天,约定好的国画老师准时上门。

来的是位男老师,姓谢。

他穿一件深棕色立领对襟中式短衫,同色系的手工盘扣扣到领口,面料上有暗纹,下装是垂感很好的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千层底老北京布鞋。

他戴一副细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进门先对着迎上来的姚华采妈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姚华采身上,笑着说了几句夸赞的话,说孩子看着沉静灵秀,很适合坐下来学画。

姚华采跟着妈妈的指引上前,对着老师弯了弯腰,说:

“谢老师好。”

妈妈已经提前把一楼朝南的阳光房收拾了出来,当作临时画室。落地窗外是打理整齐的花园,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铺进来,光线充足。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画桌,桌上已经按老师提前提的要求,铺好了米白色的加厚羊毛毡,摆着两块长方形的红木镇纸,一方青灰色端砚,还有一个白瓷笔洗。

谢老师把带来的画具放在桌上,一一摆开:一套毛笔,按型号分了大中小号,羊毫、狼毫、兼毫各几支,笔杆光洁。

一得阁的墨汁,一沓裁好的生宣、熟宣;还有六个连在一起的白瓷颜料碟。

第一节课,谢老师没教画具体的东西,只从最基础的部分教起。

他先教姚华采握笔的姿势,要求指实掌虚,五指齐力,手腕悬空,不能贴在桌面上。

他站在姚华采身侧,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她握笔的手指位置,语速平缓地讲着发力的要点,说国画的根基在笔力,笔力稳了,后面的画才有根。

等姚华采握笔的姿势固定住,谢老师拿起一支兼毫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做示范。

他手腕放平,笔锋垂直落在纸面,从左到右拉出一条横线,线条粗细均匀,墨色饱满一致,从头到尾没有断墨,也没有虚浮的飞白。

他示范了横线、竖线,还有连续的闭合圆圈,告诉姚华采,今天的练习内容,就是用中锋行笔,把这三种线条画稳,画到每一笔的粗细、墨色都完全一致。

姚华采按着老师教的要点,握着笔,在废宣纸上一笔一笔地画。阳光落在纸面上,墨痕落在纸上,慢慢晕开又干透。

谢老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偶尔开口纠正一下她手腕的角度,其余时间都安静地看着,不打扰她的节奏。

姚华采跟着谢老师学了一个月国画。每天放学到家,她都会在阳光房的画桌前坐两个小时,练中锋线条,调墨色浓淡,画废的宣纸在桌角叠起来,已经有了半掌高。

期末统考的成绩出来,姚华采依旧是全校第一,总分却比上次掉了将近二十分。

晚饭桌上,她把成绩单推到妈妈面前,说这次的题目难度比上次大。妈妈拿起成绩单看了很久,没说什么,只让她好好吃饭。

周末的早上,妈妈叫住正要去阳光房练画的姚华采,说带她出门。

出门前,妈妈拿起桌上装着姚华采这一个月画稿的文件袋,放进了随身的挎包里,开车带她去了市书法博物馆。

路上妈妈接了个电话,是班里的班委打来的,问班会的流程安排。妈妈对着电话简单交代了两句,挂了之后跟姚华采说,现在带大二的学生,刚好能匀出点时间,大一要盯新生适应,大三要忙竞赛和实习,两头都脱不开身。

车停在博物馆门口的停车场,两人下车走到售票处,妈妈用身份证买了两张票。

过安检的时候,她们把随身的背包放进了安检机,人走过安检门,刷票进了闸机。

展厅是挑高的空间,层高抵得上两层普通住宅,地面铺着浅灰色哑光大理石,踩上去没有多余的声响。

墙面是暖白色的哑光乳胶漆,通体的漫反射顶灯把整个展厅照得透亮,没有一处暗角。馆里正在办全市青少年书法美术大赛的获奖作品展,作品按年龄分组,装裱在实木画框里挂在墙上,或是放在无反光的玻璃展柜中,每幅作品旁都有射灯补光,贴着标注作者姓名、年龄、获奖等级的展签。

妈妈没在初中组的展区停留,带着姚华采径直走到少儿组的展区。她停在一幅国画作品前,伸手指了指展签上的年龄栏,语气平和:

“你看,这个孩子才小学五年级,比你小,这笔力比你练了一个月的线条要稳得多。”

往前走了两步,她又停在一幅楷书作品前,指尖点了点展签:

“这个孩子刚上初一,这字的间架结构,比你现在写的要扎实。”

她偶尔会从挎包里拿出姚华采的画稿,对着展柜里的作品对比着看两眼,再把画稿折好收回去。

姚华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宣纸上,没说话。

妈妈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说:

“你看,国画也好,书法也好,这类艺术类的东西,有太多比你年纪小、还比你有天赋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如果你只是把它当兴趣爱好,妈妈肯定不会阻拦你。但如果你真的想靠这个大放光彩,是不是有点太困难了?你觉得呢?”

姚华采耸了耸鼻子,轻轻摇了摇头,开口说:

“妈妈,其实我会坚持下去的。”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伸手理了理姚华采耳边垂下来的碎发,语气温柔:

“好吧,那妈妈给你报市里最好的国画班,我相信以你的努力,一定能拿到不错的成绩。对了,今年市里有个官方的青少年国画大赛,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妈妈就替你报名了。希望你能争个头筹,我女儿这么优秀,拿第一也是必然的,对吧?”

阳光房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宽大的实木画桌上。桌上的羊毛毡沾了星星点点的墨痕,笔洗里的清水混了墨色,半缸水都发了灰。姚华采坐在画桌前,指尖捏着一支兼毫笔,已经对着空白的宣纸坐了快半个小时。

她才刚上初中,妈妈在博物馆说的那些话,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裹在她胸口,沉得喘不过气。

她自己也清楚,在画画这件事上,她算不得有天赋。谢老师教的中锋行笔,她练了上千张纸,才能勉强拉出均匀的线条,可有的孩子第一次拿笔,就能做到手腕稳、笔锋正。

姚华采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是靠一遍一遍练出来的,可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补上的。

这次全市青少年国画大赛,报名周期九个月,现在离截稿日只剩最后两个月。参赛要求提交五幅及以上原创作品,主题不限,必须独立完成。

妈妈早就跟谢老师打过招呼,只许教基础技法,不许给构图、主题上的任何建议,所有内容必须由姚华采自己想,自己画。

姚华采最终定了五幅画的内容。第一幅画的是楼下花园里春天开的白玉兰,第二幅是这间阳光房的画桌,第三幅是傍晚补习班门口的街景,第四幅是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货架,第五幅是两个并排坐着的穿校服的女生,一个低头画画,一个写作业。

画完第一幅玉兰的那天,她放下笔,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胸口一直绷着的那股劲松了下来,连晚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可等她画完第二幅、第三幅,再回头看最开始的那幅玉兰,只觉得哪里都不对。线条歪歪扭扭,墨色浓淡不均,花瓣的层次也乱得一塌糊涂,越看越觉得糟糕透顶。

后面的画越画越不顺,一张纸画到一半,觉得不对,就揉成团扔在地上。画桌周围的地板上,很快堆起了高高的废宣纸团。

这天谢老师上完课刚走,姚华采把五幅画都铺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挨着看。阳光落在宣纸上,墨色的痕迹格外刺眼。

她站在原地,胸口的烦躁越积越满,突然弯腰抓起最上面的玉兰图,顺着纸边狠狠撕成两半。

她一张接一张地撕,指尖用了力,宣纸的边缘被扯得毛糙,碎纸散得满地都是。直到手里剩下最后半张画纸,她才猛地停下手。

满地的纸屑,还有被撕得不成样子的画稿,就铺在她脚边。姚华采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她蹲下来,膝盖弯着坐在脚后跟上,伸手够到桌角的抽纸盒,一张一张抽纸擦眼泪,越擦眼泪越凶,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保姆刘阿姨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推开门就看到满地的碎纸,还有蹲在地上哭的姚华采。她脚步顿了顿,把果盘放在旁边的边柜上,放轻了声音问:

“小姐,这些纸屑,要不要我帮您收拾掉?”

姚华采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都收拾了吧,全部扔掉。”

刘阿姨没再多问,拿了垃圾桶和扫帚,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一点一点扫进去,连沾了墨的废宣纸团也一起收走。

收拾干净地面,她轻轻带上门出去,转身走到厨房,用座机给姚华采的妈妈打了电话,压着声音把画室里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妈妈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说:

“既然孩子没那个耐心,就不要强迫她了。这次比赛的报名费浪费了也没关系,本来就是让她试试水的。”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姚华采手腕上的电话手表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妈”。

姚华采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干净脸上的泪痕,用力捏了捏鼻子,把喉咙里的哭腔压下去,才按了接听键,把手表凑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妈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刘阿姨说了你的事情。”

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听不出半分责备,“你不要对这个比赛太在意,本来就是让你放好心态试试的,妈妈也没有强迫你一定要拿名次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姚华采靠在画桌腿上,没说话,只听着妈妈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本来就只是个兴趣爱好,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实在不想画,咱们就不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从来没指望你靠这个出人头地,你懂吗?”

姚华采的倔,是刻在骨子里的,家里人都这样。

既然报了名,她就不想浪费这次机会。哪怕她自己也觉得,之前撕掉的那些作品,根本不够格拿上台面,她还是想把这几个月熬出来的心血,认认真真交上去。

她站在客厅的沙发前,背挺得笔直,跟妈妈说了自己的决定。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温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

“你不是把画都撕了吗?那你拿什么交上去?”

“我会在截止日期前,重新画好五幅画。”

姚华采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犹豫,“妈妈,我想请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妈妈放下茶杯,笑了笑,伸手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不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有妈妈在,你就有无数次机会。就算别人没有的机会,妈妈也能单独给你创造出来,知道吗?宝贝,不要害怕这些事,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姚华采没说话。她好像懂了妈妈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没完全懂。她要的从来不是妈妈给的无数条退路,她要的是第一。

不管是文化课,还是画画,只要她沉下心扎进哪个领域,她就要站到这个领域的最前面。这份要强,早就长在了她的骨血里。

这份要强,没让她在画画这件事上低头。

她把之前撕掉的画稿的构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一张一张对着宣纸改,对着墨色磨。谢老师最终还是松了口,没完全死守着妈妈“只许教基础”的要求,给她做了一次完整的示范,带她画了一幅完整的山水小品。

谢老师站在她身侧,弯腰俯在画桌上,先给她讲了整幅画的章法布局,哪里该密,哪里该留空,哪里是画面的重心。

他拿起笔,蘸了墨,先在废纸上示范了山石的皴法,一笔一笔,笔锋的转折、提按,都落得清清楚楚。

他讲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每一种墨色该怎么调,用在什么地方,落笔的速度该快还是该慢。

示范完,他把笔递给姚华采,让她跟着画。她落笔的时候,他会伸手轻轻调整她手腕的角度,告诉她哪里该收力,哪里该放开。等整幅画画完,他指着宣纸上的墨迹,跟她说:

“我教你的是笔法和章法,你不能画和这幅一模一样的。你要画你自己看见的东西,画你想画的东西,那才是你的画。”

就是那天,姚华采突然就通了。之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劲,一下子就散了。

她重新定了五幅画的内容,一张一张画。每天放了学就扎进阳光房,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耗在画桌上。

截稿前最后一天,她从下午一直画到凌晨四点多,才落下最后一笔。五幅画整整齐齐铺在地板上,墨迹都干透了。

她松了口气,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没力气回房间,就趴在画桌旁的木凳上,额头枕着胳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凌晨五点多,刘阿姨轻手轻脚进来打扫,看见趴在凳子上睡熟的姚华采,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来。姚华采睡得沉,只轻轻动了动脑袋,没醒。

刘阿姨抱着她回了卧室,给她换了宽松的睡衣,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第二天谢老师来上课,看见铺在地上的五幅画,蹲下来一张一张看完,没说多余的夸赞的话,只点了点头。他帮姚华采把五幅画都扫描成了高清电子档,按比赛要求填好信息,上传到了参赛系统。

之后又找了专门的装裱店,用无酸卡纸把画都裱好,装进防潮的硬纸画筒,叫了顺丰特快,寄去了比赛组委会的地址。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比赛结果公布的日子越来越近,初一的期末考试也如期而至。一边是画画比赛的结果,一边是文化课的期末排名,两件事像两块石头,悬在她心上。

先出结果的是期末考试。

班会课上,班主任拿着年级排名表,站在讲台上念名次。第一个念的就是姚华采的名字,全校第一,总分比期中回升了二十分,稳稳守住了位置。

第二个念的名字,姚华采很陌生,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总分只比她少十二分。

姚华采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笔。之前年级第二,一直是她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一个和她有过几面点头之交的女生,这次掉到了第三。

年级前十里,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剩下的九个名额,全是她们班的。

姚华采看着黑板上写的排名,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男生,确实有点本事。

期末的这点名次变动,还不足以让姚华采分心。她真正悬着心、非要拿到名次的,是国画比赛。

她在这件事上彻彻底底较上了劲。倒不是说她对国画本身有多么强烈的热爱,多少是受了步生的影响,更多的,是她咽不下那口气。

步生平时上课很少认真听,作业总拖到最后一刻才写,可每次期末小测,总分总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姚华采忘不掉每次出成绩的场景:

步生单肘撑着桌面,手掌垫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课本,纸页被翻得哗啦响,抬眼冲她笑,说:

“哎呀,还是差2分就赶上你了。你怎么天天这么努力呀?”

姚华采心里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恐惧。步生的存在,让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轻飘飘的。

只要步生愿意,只要她真的沉下心认真学,自己这个第一名,根本守不住。

她不服气。

凭什么?

步生能同时在两件事上都做得这么轻松,学习上跟她只差两分,画画上的天赋,更是她练了几百张纸都追不上的。

她恨这样的天赋,更恨步生同时拥有两份这样的天赋。就差这么一点点,好像她随时都会输。

表面上,姚华采是稳坐的第一名,步生是万年第二。可姚华采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步生没认真争的假象。

每次盯着成绩表上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她脑子里都会响起步生那句漫不经心的话。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她耳尖发烫,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她脑子里反复冒出来一个念头:

你是不是在假努力?为什么你熬了那么多夜、练了那么多遍的东西,比不过人家随手做的?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超市,她看见步生的背影,第一反应是转身躲进了洗护区的货架后面。不是因为她单方面没去补习班,失了约。

是她羞愧。

她觉得自己拼尽全力守住的东西,不过是步生没伸手要而已。步生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能超过她拼尽全力才守住的位置。

姚华采对这样的自己,又兴奋,又惭愧,还有对步生压不住的怨恨。

可偏偏,她就跟这件事,跟步生这个人,彻彻底底较上了劲。

妈妈的包容给了姚华采可退的台阶,可姚华采不肯放过自己。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两全其美,文化课要守住第一,画画也要拿出能站稳的名次。

国画比赛的获奖名单在官网公示的那天,姚华采坐在阳光房的画桌前,用平板点开了公示页面。

她的名字排在铜奖的最后一位,总名次第九。金奖第一名的作者信息栏里,清清楚楚写着年龄12岁,小学六年级。

姚华采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关掉页面,把平板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桌的毛笔、分装的颜料、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还有桌角堆着的一沓练笔废稿。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没有天赋。

她单方面做了放弃的决定。

姚华采起身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刘阿姨。刘阿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她站在楼梯台阶上,声音很平:

“阳光房里的画具,你都帮我扔掉吧。”

刘阿姨愣了一下,问:

“小姐,全都扔吗?那些笔和颜料大多还是新的。”

“确定,都扔了。”

刘阿姨收拾画具的时候,给姚华采的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妈妈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孩子现在不想学了,本来就是一时兴起,扔了就扔了吧。”

那之后,姚华采再也没提过国画,也没再踏进过那间朝南的阳光房。

升初二的前一个暑假,妈妈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姚华采拿着手机,对着屏幕摸索了很久,才弄明白基本的操作。

班里的同学都在说,短视频平台上有很多同步的课程讲解,能用来预习功课。

她点开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初二英语预习”,刚要按下搜索键,看见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扇动着,很快就消失在隔壁院子的树梢后面。

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开学第一周的英语课,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写完转过身,靠在讲台边开口:

“这周有全市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我希望咱们班的同学都积极参与。尤其是英语课代表,还有平时英语成绩在110分以上的同学,都尽量报名。这次比赛是自主申请,想参加的同学下课可以来我这里登记。咱们班至少要凑够8个参赛名额,大家都主动一点。”

老师说完,教室里静了几秒,没人举手。姚华采第一个抬起了手,紧接着,英语课代表也举了手,后面又零零散散举起两只手,全班总共只有四个人报名。

姚华采扫了一眼另外两个举手的同学,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平时的英语测验成绩都在中游,不算突出。真正能和她竞争的,只有英语课代表。

她心里清楚,英语课代表的短板在作文,每次大考,作文都要扣掉四五分。

而她自己,英语满分130,平时成绩稳定在125分上下,扣分大多是填空题的小失误,只要多刷几套题就能规避。

这次比赛,她要在作文上拉开差距,她要拿作文满分。

姚华采铆着劲准备这次英语竞赛。

初秋的午后,风里还带着晒过的暑气。她吃不惯学校食堂的饭菜,用电话手表给妈妈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刘阿姨就订了餐厅的套餐,装在保温盒里送到了校门口。

学校大门外的长廊尽头有个带遮阳棚的休息厅,她坐在里面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吃完了饭,擦了擦嘴,才起身往教学楼走。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一群人围在她的课桌周围,交头接耳。

听见开门的动静,人群瞬间静了下来,齐刷刷转头看她,又下意识往两边散开,给她让出了路。

姚华采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见课桌正中|央,摆着一束用黑色哑光包装纸包好的红玫瑰,花束顶端系着银灰色的丝带,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只觉得累。学习已经够让她烦躁的了。

这份烦躁,大半来自英语课代表。

英语课代表是中外混血,爸爸是美国人,天生的语言优势。

她是浅金色的头发,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可成绩咬得极紧。上次期末统考,英语课代表的总分只比她少1分,她不过是险胜。

从那以后,姚华采就一直提着心,半点不敢松懈。

她好几次路过英语课代表的座位,都看见她桌上摊着厚厚的笔记本,上面是工整流畅的圆体字,圈画的语法点和拓展的句式,一看就比老师课上讲的要深,不用问,多半是她爸爸帮着整理的。

有一次她扫到一眼,里面有好几个生僻词,她连见都没见过。她没本事只凭一眼就把单词背下来,可她的电话手表有拍照功能。

她是班长,等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完全可以以检查班级卫生、排查安全隐患,或是帮老师拿教具为借口,单独留在教室里,好好翻一翻那本笔记。

可现在,这束莫名其妙的玫瑰花,还有送花的男生,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当初这个男生在教学楼楼下拦住她,把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她把花塞回男生怀里,说:

“我现在无心恋爱,只想好好学习。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我们顶峰相见吧。”

话是说得体面,可她心里想的是,我才不要跟你顶峰相见,你只能踩在老娘的脚下。

她没管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把那束花拎起来,直接扔进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坐回座位,掏出英语作文本,想趁着午休剩下的时间,再背两篇范文。

刚背了没两句,那个男生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那是她同桌的位置,同桌中午去了图书馆。

姚华采没抬头,不想看他的脸,指尖顺着作文本上的句子一行一行滑过去,嘴里默念着句式。

“你不要不理我嘛。”

男生的声音凑了过来,“你这是彻底拒绝我了吗?”

姚华采好脾气地忍了,没理他,继续背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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