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生气吗?”林闲渟声息还带喘。
“我想着你,才飞来见你,你就那么刺激我,我怎么能不有气。”顾长亭偏过头,“但更多气,是冲我自己。”
林闲渟伸手将她拨转回来,不让她逃避,两人面对面。
“气自己,为什么?”
顾长亭闭上了眼。
这样近的距离,她能清晰看见小闲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完整的倒影。
“刚才盯着窗户走神,忽然想,你的往后,我从前不是没设想过。”
顾长亭倏然睁开眼,“但当现实一天天逼近,时间变得具体。”
“我明显感到自己在褪色。记忆力下降好多,对教育的热情也淡了,人生好像进入平淡期,看得到头。”
林闲渟投向窗玻璃上的证明、还映着彼此依偎的侧影,她的卿卿姐姐,心里好苦。悔意猝然漫上来,早知道就不偷懒记得擦黑板了。
“林闲渟。”她叫她的名字,“我不再热烈,没有年轻人鲜活。明明你那么年轻,这么好,身边喜欢你的人也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不许这么贬低自己。”林闲渟脱口而出,“顾卿卿是我心上的独一无二。”
这声“顾卿卿”是独属于她的专属,旁人听不见,也喊不得。
“三十多岁说老还太早,别急于把自己定死,明天有待刷新的机会。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顾长亭心头一颤,抬手,指尖轻地像落雪,拂过她的脸颊。
林闲渟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贴在心口,“终于愿意问我为什么,现在我把我的回答告诉你,好吗?”
她凝着眼前人的真挚,林闲渟很少轻弹泪水,此刻却难掩动容,掌心下的心跳急切,饱含真情。
顾长亭轻轻点头。
“为什么选你,这话问得不对,该我问,卿卿为什么会心软,接受小那么多的我,顶着那么多声音,累不累?”
“不累。”
“从我直面对你的心意起,就准备好了。与其说心软,不如说是我‘心硬’了一次,从前总拿那些规矩界限逼自己抑制情感,可眼睁睁看你要离开我,若只是怕耽误就推开你,我做不到。”
“没有我,还会有别人牵绊你,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耽误你。”
林闲渟眼眶骤然一酸,调转位置将人揽进怀里,“也让我耽误耽误你。”唇瓣轻落,温软的吻缠缠绵绵。
半响,两人依偎坐在沙发上。林闲渟卷弄着她的发梢,缠绕又松开。
“我知道,你心里还怕,怕这份情不安稳,可你要记得,我在还不懂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就追着你跑。”
“我是在你的目光里长大的,见过你如花绽放的岁月。记性差不要紧,我给你记;年华老去不要紧,顾老师听没听说过,人从脐带剪断开始,就慢慢老了,况且,我真的不小了。”
几段话软绵却有千钧力,顾长亭睫毛湿了,“你的记性比我好多少?”
“有关你的事不会忘。”
她们并肩凝着那块窗玻璃,“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是和你慢慢变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古老的诗文是她们最真实的写照,是横在之间,无法忽视的存在。
正因如此,林闲渟极少提年龄,怕相差的十二年会成为负担,重量压在顾长亭肩上。她只想,卿卿在她这儿,做个无忧无虑被爱的小姑娘。
“你很会哄我。”顾长亭卸下重负,将重量分给愿意承接的肩膀。
爱里的念深则忧、患得患失,需要的正是一次次坚定的确认。于是,因年龄焦虑而起的顾虑,悄然冰释。
傍晚的光线最为暧昧。
英国街巷的商铺几乎都关了,酒吧去不了,加之严酒令在,公寓里自然没有储酒。
此刻天黑,更不适合外出采买。
对此,顾长亭未抱任何期待,请小姑娘喝酒,无非是见面的噱头。
可林闲渟却不这样想,记得爱调酒的隔壁室友肯定有存货,趁卿卿洗浴的间隙,敲门去了。
当她立在窗台前梳干发时,门轴轻响,缓过身,“哪弄到酒了?”
“用排骨和从临州带来压箱底老干妈和隔壁室友换的。”林闲渟皱了皱脸。
“我请你喝酒,让你倒贴东西,这怎么行。”顾长亭迈走过来,“我那行李箱,有空你拉开看看。”
林闲渟很自然地拿起酒瓶往杯中倾倒琥珀色的液体,淡淡“哦”一句,沉溺在失去老干妈的痛苦当中。
她接过酒瓶看标签,“Whisky,46度,高了点,你能喝?”
“小酌还是可以的。”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还有两瓶黑啤。”
“那你就喝这个。”顾长亭用指尖把其中一瓶推过去。
不自量力这种事,她在林闲渟身上见识得够多了。
林闲渟接手得倒快,觉得该有个仪式感,将罗斯福10号倒进酒杯中,细密的泡沫悄悄攀升。
“我敬你。”顾长亭举杯,她从没对谁说过。
林闲渟几乎是立刻抬手迎上,绵密的白泡沫,撞上澄澈而浓郁的琥珀色,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
“恭喜答辩通过,小闲。”
“多亏有顾老师陪伴至今。”
而顾长亭有意将杯子压在低位,好让那只杯子自然而然居于高位。这一声‘碰’,从高中到大学走了七年。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你碰杯。”
顾长亭交叠着双腿,酒杯拿在手的姿势温柔妩媚,抿了一小口威士忌,让酒精的温热在舌尖缓慢洇开。
“那你尝尝,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林闲渟喝了口啤的,就被麦芽酿酒的口感劝退,“不如AD钙奶。”
她微微一笑,“二十好几的人,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酒都入不了口,只惦记甜丝丝的AD钙奶。”
“那还不是你惯的。”
“是,我惯的。”顾长亭递过去瓶纯奶,“醉了又要折腾我,还是喝奶吧。”
“不要,再喝奶爆痘了。”林闲渟赶在她行动前,将酒往另一边挪,生怕被抢走,又赶紧喝了几口鲜。
顾长亭看她这样护食,无奈又宠溺地笑笑,也不抢,由着她肆意。
电视机正投屏放着虎扑体育的足球比赛,两人根本没看解说。毛毯上,林闲渟捧着酒瓶子倒在她怀里,讲着视频来电里,未分享过的鸡毛蒜皮。
小闲的分享欲浓烈,极容易被细碎的美好戳中欢喜,窝在她怀里咯咯笑,一肚子话跟她讲不完。顾长亭总爱静静听,这是她认为最浪漫的事。
“之后会有毕业典礼吗?”
“典礼会延期补办,该发的证书会照常授予。”林闲渟说话尾调变了,还有点不能言明的伤感。
原本的计划只能推迟再推迟。
客厅里的灯突然灭了,还带着点光亮,四下只剩电视屏幕映出的微光,朦朦胧胧地笼着两人。
“我们家的灯还有夜间模式耶。”林闲渟晃悠悠地站起,手指着天花板上带点亮的灯盏,站都站不稳。
顾长亭连忙将人圈在怀里,抬手按了按开关,“是灯坏了。”
“灯坏了?”林闲渟蹙起眉,醉后显得很委屈,“灯为什么会坏啊……灯坏了,我就喝不了啤酒了。”
“好了不喝了,回卧室睡觉。”
喝酒伤身她不常碰,倒不是不胜酒力,这几杯威士忌下肚不过微醺,可小姑娘的酒量,是真的差。
顾长亭扶着人往卧室走的空档,“不是跟我吹嘘酒量好得很,怎么一瓶啤酒下肚,就醉了。”
“酒量是练出来的,你管我管得严,酒量怎么可能会好。”
到了卧室,顾长亭掀开被子一角,扶着林闲渟往床边靠:“来,躺好。”
可林闲渟却执拗地摇摇头,“你先躺,躺我枕头上。”
得要枕头上、被子上先沾有卿卿的气味才行。
“好。”她依言躺下。
刚躺稳,林闲渟迫不及待地跟着贴了上来。
她是躺下了,却没倒头就睡,半醉半醒的状态最磨人,顾长亭却乐此不疲——醉后的林闲渟话比平时更密,咿咿呀呀,动作也比平时黏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