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步履间蔓延。
终究顾长亭率先打破了沉寂,“胃口变好了,一个人吃两份早餐。”
“明知故问。”楼秋栖声音低而平,把包子豆浆递来,“这份是给你的。”
顾长亭默默接过,摘下半边口罩,边走边咬了一口温热的包子。
嚼了两下才轻声开口,“还是那个味道。”
“阔别三月,过得还平顺吗?”
楼秋栖嚼着包子,闻言喉间猛地一哽,在那之后,她听说卿卿找过她。
知情的一瞬她是欣喜的,随即又清醒过来。她太了解,卿卿那样做,归根不是为了她楼秋栖。
而是为了拔掉她心里那根刺,一种不想失去朋友、近乎自救的尝试,或许她最看重的也只有这点吧。
顾长亭见状,忙把温着的豆浆抽出吸管插上,“呛着了,豆浆压压。”
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恍惚了瞬,下意识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那噎人的包子才顺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楼秋栖放下豆浆,“不要对不起。”
“像现在碰面这样,其实没什么感觉。心如止水,体会过吗?就那样。”
顾长亭眼睫微微一颤。
她人生中不是没碰过心如止水的时刻,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体会。分明就是心如死灰,是刀绞过的麻木,根本不是什么释然,而是无能为力。
以至于能瞬间听懂楼秋栖口中的心如止水,是埋葬过往的坟墓,是一种比恨和怨更彻底的终结——心死了。
“就当过往种种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和之前一样。”
楼秋栖说得飘飘然,似乎三个月的时光,足以消弭她那配角般的十六年,这当真能与之匹配吗?
答案彼此不言自明。
顾长亭极淡地牵了下嘴角。
既然是往事,那就跳过吧。再说,也确实没了反复撕扯的必要。
“怎么改步行了?”楼秋栖转而问。
“心血来潮。”
“就想清晨走在街上,看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又是无心插柳。楼秋栖当真觉得命运是个顶爱恶作剧的孩子。凭什么缘深情浅,她活该这样吗?
两人一同走到校门口。教职卡刷过两侧闸机。一条直径分开两条岔路泾渭分明,她和她,也是如此。
她把自己那杯没开的豆浆递过去,“包子挺噎的,还你新的。”
顿了顿,又说:“步行有益身体健康,挺好的。”
顾长亭接过,“好,走了。”
一个向左,去向行政楼。
一个向右,去向教学楼。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张艺径自走进敞开的办公室。
张艺带上门,隔绝了走道里的嘈杂,“开车来的路上,看见你和秋栖碰面,聊了?”
“嗯。”她腮帮子微鼓着,吃相里透着一股清雅的慢。如楼秋栖所说,包子噎人,要配点豆浆顺。
“和好了?聊开了?”张艺拉开椅子坐下。
顾长亭抬眼:“你脸上不都写明白了,这和不好,聊不开。”
“那怎么说,就这样僵着?”
“默契地跳过,从此闭口不提。”
张艺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面对问题的解决方式,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走不到一块儿去。
她拿起桌头那只木雕夜莺,常年抚摸,盘就出了温润光泽,“对于这个重新开始的春天,已经是了不起了。”
张艺看着被盘包浆的摆件,“一到这种时候,就玩你那只鸟。林闲渟知道她的手艺有安心功效吗?”
顾长亭对着木鸟笑,仿佛能透过木雕看到林闲渟精雕细琢时的脸庞。她无限温柔,都给了这块沉默的木头,尽管它没有温度,便放回桌头。
张艺犹豫了下,还是问了: “你真对秋栖没有动过一点心?”
“只当是朋友。”这问她都答复倦了,“在认清对小闲产生爱意之前,我从未怀疑过自己会喜欢同性。”
“即使是对书年……我也从不认为那是爱情。”
张艺很久没听她提起李书年这位故友了,当年那个如月光般清皎的人。她的逝世,给卿卿带来很深的情感创伤,随之而来的还有应激反应。
此刻顾长亭的平静提及,更像是一种彻底而遥远的告别,将那段青葱岁月安放进回忆应有的位置。
“也对。”张艺轻叹,“当年你对我说‘不需要爱情’,我私下怀疑过你是无性恋。要么就是还困在那段不可得的死循环里,现在看,只是你眼光高。”
顾长亭笑而不语,指尖在豆浆上摩挲,听着老闺蜜继续絮叨。
“你们一个二个,真有意思,拍成连续剧题材新颖,还够抓马。”
“我也看明白了,你和秋栖打从根上就走不到一块儿,白瞎我前几年想给你们当红娘的念头。”
“收了这心思,有时候牵的不一定是红线,没准是bomb上的引线。”顾长亭都没察觉到自己在开玩笑。
张艺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和闲渟倒是很合。她那种有话直说、不藏不掖的热烈性子,跟你这种不爱说、习惯藏又拧巴的人,反而最相配。”
“是,可她没你说得那么直来直去,有时候也会跟我绕山绕水。”
说曹操曹操的视频来电就到。
顾长亭看了眼时间,速算了时差,多年异地,让她练就这样的本领。
“请问你那边已经是凌晨几点?”
张艺见状,从椅背上脱身,“行,我撤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叙旧。”
林闲渟在那头不好意思地笑,转移话题,“哎,我听见小艺姐声音了。”
“嗯,她是在。”
张艺临门一脚,突然想起什么,扬着声当大喇叭,“林丫头!卿卿快把你送她的木雕头都摸秃了,赶紧的,多雕几只备份寄回国。要么,麻溜的飞回来,省得她天天睹物思人。”
顾长亭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想瞪眼,老闺蜜早就无影无踪。她只能轻轻叹,人生不易。
林闲渟在寝室里听得一清二楚,“好的,小艺姐,我马上安排!”
她看向镜头问,“小艺姐,专程找你聊天,都聊了什么?”
“想知道?”
“啧,搞那么神秘干嘛?”
“真想知道,那你等会儿听了,可别急着买机票回来,唯我是问。”
“严重到这个地步了?”林闲渟眼睛瞪大,脑洞大开,“你不会出轨被抓了吧?”
她盯着窗外黑漆漆的环境,自顾自接话,“没事,我心理接受程度很高的,一三五归我,二四六……”
顾长亭一时不知道该说她点什么好,打断她时语气怪,“你倒是慷慨,把我弃之敝履也无所谓?”
“怎么会——”林闲渟激动地从椅上弹起,“我恨不得把魂儿都拴在你身上。那你说,你们久别重逢聊什么了?”
顾长亭眉尾轻轻一挑,对她这反应很是满意,她们之间,不该有秘密,何况是这种会牵动感情的事。
“是碰见秋栖了。”
视频那头,林闲渟的声音和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