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五六米,飘来一道醇厚的中年男声,“哎,这地方热闹人气足,那俩小年轻光天化日,不害臊。”
“……老顾,我瞧着眼熟。”
顾川生还没老花到看不清人是谁的地步,他眼睁睁地瞪着桥头亲吻他女儿额头的林闲渟,极度震惊。
她们转身下桥,笑着商量去街上吃喝玩乐,直到撞见两位等侯的父亲。
林闲渟的笑收了个干净,立即将卿卿护在身后,大概是看到了。
“老爸。”
“爸。”
顾长亭怔在原地下意识松手,林闲渟却死死不放,她低头看着彼此紧扣的十指,以及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话成谶了。
李嘉让不算自然的笑了,顾川生则脸色铁青。
像极了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被黄毛拱了的样子,并不是说阿闲是黄毛。
顾川生气压低得吓人,视线在紧扣的双手与交叠的身影间打转。
林闲渟:“伯父……”
他顾及身后一大家子,没在街头发作,温着声,“嗯,在往前探探。”
顾长亭轻拍了拍林闲渟的手背,用眼神交流,“没事,有我呢。”
突如其来的出柜,让甜蜜的约会半路腰斩。使得闲逛古镇的每一步,成了她们最心惊胆战的一程。
回到客栈,厅堂里关起门说事。
顾川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卿卿不喜欢男人的事实,可眼下,女儿与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走到一起。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沉默被顾长亭率先打破, “我谈恋爱了,有快两年了。”
“两年?为了你的幸福,我和你妈已经退让很多了,阿闲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这、违背常理!”
“两情相悦,那能算有违伦理?”顾长亭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顾川生,“爸,她和别人不一样。”
到底是疼女儿的,顾川生语气软和了些,“你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一个没定心性的孩子慢慢长大?”
“感情这东西腻了说丢就丢,你们差这么多岁,你耗不起,也耽误不起;阿闲才20岁,懂什么叫长久?
她大好前程就在眼前,过几年见了更多世面、心思变了,想抽身随时能全身而退——年轻人有的是时间重新开始。你呢?真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顾长亭:“爸,我清楚我都明白,至少我享过她年轻的热烈,不亏。”
说到最后,顾川生重重叹了口气,“卿卿,选谁不好?”
“以前爸就跟你说过,这条路太窄了,而今你选得这条更窄更难走。”
“你读了那么多书,见过的人和事不少,很多道理不用爸再掰揉碎了说,听爸的,及时回头。”
顾长亭:“您别用长辈压力逼我……不管什么结果我都承受,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不妥协。”
“你忤逆的次数还少吗?”顾川生再次陷入了挣扎,“散了。”
不欢而散的结局早已注定。
顾长亭独自回了房,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两家人租下的客栈紧挨着,院墙不高,这对经常翻墙的人来讲没难度。
四下无人,林闲渟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纵身一跃便翻上了院墙。
卿卿房间在东侧三楼,窗户敞开着,她拾起块碎瓦片,敲了敲窗棂。
“卿卿,顾卿卿,还不理我……”林闲渟声压的很低,“顾长亭……”
顾长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低头看见滚动的瓦片,还隐约有人在喊。
她循着动静,就见那人站在月色里,晃来晃去地举着手机指了指。
卿卿一愣神,要多动容有多动容,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还未开口,就听见那边问:“你还好吗?”
“不翻墙改站墙头了?”顾长亭望着她,轻轻笑,“不怕摔?”
“不怕,我有你啊。”林闲渟轻笑,“大不了再摔残疾一次,就能光明正大让你照顾我一辈子。”
她鼻头一酸,哑着嗓子说:“想得美,我下楼给你开门,见面说。”
“好。”
林闲渟利落地跳下墙头,脚跟还没站稳,就见仿古木门被拉开。
门扉才启,卿卿停在门后,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清她眼尾深红。
顾长亭不想让小家伙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飞快垂下眼帘。
“我没能力……”
林闲渟看着好难受。
“伯父难为你了?”
顾长亭什么没说大步上前,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这个总是从容沉稳的女人,此刻脆弱无助,迫于家庭压力打倒了。
林闲渟愣了下,随即环住顾长亭的背,掌心贴合着慢慢摩挲,抚慰。
“我爸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她缓缓开口,声音无力,“我不想耽误你……”
“你又要说什么傻话?”林闲渟打断她。
将人推开些许,双手扶着顾长亭的肩,认真地看她双眼,“说不准谁耽误谁?我们在一起你情我愿,是两个人都心甘情愿的事,没有谁欠谁。 ”
“你跟伯父聊了那么久,受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压力,我都不知道,懊悔不该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林闲渟顿了顿,“伯父有顾虑我能理解,我年轻怕我图一时新鲜,半路就甩下你,不放心把你交到我手上。
毕竟你需要安稳,没那么多精力陪我这个‘孩子’慢慢长大。
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我从没那样想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这两年里,你教我待人处世,帮我收拾一个个烂摊子,陪我看遍从前没见过的风景。”
她笑得那样灿烂,“我们一直都在往上走,我的前路里可不能没有你。”
听着这番掏心的话,先前的负面情绪尽数被林闲渟的温暖抚平。顾长亭心定了,有了对抗一切的底气。
“你给我听好了,不许再动分手的念头。不管谁想拆散我们,不管还有多少人反对,退堂鼓我不会打,我这个人死倔,认定了就不会放手。”
话落,顾长亭再也绷不住伪装的坚强,头砸在林闲渟肩头,连绵不断地抽泣声很轻,眼泪静静地淌下来。
林闲渟垂眸凝视着她的发顶,手臂悄然收紧,“我爱你,天时地利人和。”
而二楼走廊的栏杆前,顾川生不知站了多久。客栈里没亮灯,看不清具体身影,他脸色复杂地动了动唇。
只是转身,脚步沉沉地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