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闲渟弯着眼坏笑,半句不听,“斯不斯文的,照样本性难移。”
直接把她摁坐在正中那把紫檀太师椅,真的是力气大为所欲为。
此时闹台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其余雅间的客人陆续推门而出,纷纷往边上的红木帽椅落座,正座对面环着的所有位置,视线一抬奇然发现,常年无人的尊位,竟坐着一位身着素裙、气质清隽的女人。
再看她身旁站着的,是主家的外孙女,两人一坐一立,姿态亲近得毫不避讳,暗中疯狂揣测女人身份。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最怕成为视线中心,顾长亭却还是镇定自若,“要折煞我啊?这么多人看着。”
林闲渟弯下腰一手搭在椅背上,贴近在耳边,“看着就看着。”
真是霸道。
她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堂内光景一览无余,越发觉得这椅子坐之有愧。
可转念想是林景的安排,是她老人家的认可,逐渐放下忐忑反倒愈发坦然面对四面八方的目光。
戏折子适时被伙计递来,顾长亭垂眸看着大红的洒金笺,曲目写着《十八相送》,属于老戏新编迎合当代。
林闲渟坐在旁边,痴痴地凝望眼侧的白月光,单看侧脸就足够心动。顾长亭骨相生得极绝,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流畅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都是夸轻了,分明是天上仙子。
几乎有点庆幸,要不是叶臣拦了她一程,改写了人生轨迹。指不定多年后再见卿卿姐姐,没准只会是点头即过的旧识,更别提会有什么感情。
想想都觉得窒息。
不多时,侧边小台上的乐师各就各位,共同奏起一段萦回悠长的过门,余音绕过梁柱之间。
婉转的唱腔落下:“梁兄,书房门前一枝梅——”
顾长亭饶有兴致地享受当下自在,余光扫林闲渟,她没在听戏,魂都飘跟前来了,偏过视线回敬。
“你不专心啊。”
被抓了现行,林闲渟脸颊一热错开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黏回去。
看她抿着嘴害羞,顾长亭转了个话题,“小时候怎么没跟你外婆学戏?”
“可别,得挨我外婆多少打才能成角儿,能站在台上风光个个不一般。”
“奶奶有这么暴力?”
“非常之暴力啊!”林闲渟下意识捂住屁股,这么到现在都有痛感。
顾长亭私以为,不论是教学还是学艺,该严就严该松就松,严慈相济才是中庸之道,方能成得了气候。
因此她没被小闲的一面之词蛊惑,她挨林奶奶鞭打,必然事出有因,想来想去,不是偷懒就是偷懒。
一道笑眯眯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
林景:“聊什么呢?”
“奶奶您坐。”顾长亭起身让座,如实回答:“在问小闲,小时候怎么没跟着您学戏。”
林景却给将她请回座位,转手拍了拍外孙女的肩膀: “长辈来了都不知道让座,起来,让外婆歇会儿。”
她麻溜起身让位,往外婆肩上轻轻按,“是我不周,给您按按肩。”
“哦,这事儿啊。”林景把话匣子说开,“早年实打实把阿闲当传承培养,不成想孩子不争气,学多久哭多久,总变着法儿耍懒,没少挨我打。”
话说隔代亲宠是真宠,犯错挨打又是一码归一码。林景曾对外孙女寄予了无限厚望,盼着她能继承衣钵、将一身戏曲技艺传承下去,才会心疼与严厉掺杂,该罚的一下不落。
干站着按肩的林闲渟一听,干咳一声,企图用咳嗽声掩盖黑历史,内心疯狂呐喊:天要亡我。
外婆,嘴下留情!
“干嘛,嗓子不舒服?”林景斜斜瞥了外孙女一眼。
“是、是有点口渴来着。”她端起卿卿手边喝过的茶,烫也一饮而尽连带着茶叶子也喝进嘴里。
顾长亭看着小闲含着几片茶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还喝了她喝过的茶。
“泛舟可是心疼坏了,不惜跟我大吵一架,说你没什么唱戏的心思,与其学戏受苦,不如放你去学喜欢的东西。后来你妈说对了,学数学你是块有天赋的料,没少给家里争光。”
但天没亡成。
林闲渟腰杆不自觉直了直,给外婆按肩按得更殷勤了,“是吧是吧。”
顾长亭唇角噙着笑,心里也跟着骄傲。
谁料林景又悠悠补了后半段,“全随她了,她倒好,感兴趣了就来黏着学,没兴趣了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头来也就学了个三脚猫的本事,气死个人。”
一套欲扬先抑、再抑的组合连招砸下来,林闲渟被摁得戒骄戒躁,得意的腰杆又缩回去一点。
“不精不专,是撑不起这门戏曲行当的博大,小闲什么都会一点,肯学一点是一点,有这个心就不算差。”
“学到老活到老,现在学也不迟!”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景笑欢了,手指虚空点了点外孙女,“你这副模子可别气我了。”
话正说着,来伙计喊:“林奶奶,邓老板来了,说找您有事儿。”
林景拍拍膝盖站起来,冲顾长亭笑笑:“你们聊着,我去招呼个老客。”
顾长亭起身目送:“奶奶慢走。”
台上的尺调腔唱到缠绵处,茶馆里自由度很高。
林闲渟:“茶喝多了,情绪一波三折,我得去释放一下内存。”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顾长亭一个人也不觉得无聊,她支着下巴看台上唱唱和和的小生与花旦。
新编的《十八相送》比老版长,加了好几折子戏。演员唱腔细腻,新填的词儿清丽又含蓄,不失传统的骨相,新旧文化交融的味道出奇好。
桌上的瓜子水果坚果堆得满当,她不嘴闲,也不爱碰些零嘴,可扫到那叠龙井茶酥,鬼使神差拿了一块。
入口酥软茶味,不腻不齁;下意识惦记起奶奶会馋这口,就想着一会儿打包带回去。
稍一斟酌,茶点适合当日食,回去会晚,奶奶身体不宜吃,就打消了。
林闲渟没去雅间厕所,而是楼下公厕,顺便借着由头去厨房打猎,那些零嘴吃的嘴淡出鸟了。
顾长亭慢慢嚼着那块龙井茶酥,眼神随意往宽敞的楼梯平台一飘,视线凝住了,心里顿时有些慌。
时阙来引着那位青年朝楼下走,而楼梯下方,林闲渟噔噔往上跑,两拨人在楼梯中间撞了个面对面。
现在是茶馆人多的时候,旁边还有搬杂物的工人穿梭,场面有些拥挤杂乱,不敢笃定小闲认不认识时阙来。
林闲渟高高举着两桶方便面,侧过身让行,顺便盯着两个男人暧昧的背影,嗅到了丝gay的气息。
顾长亭站在楼梯口一侧接应, “刚在楼梯口,撞着人了?”
她一溜小碎步快速蹦到顾长亭面前,“差一咻咻撞到路人。”
小样子要多侥幸有多侥幸,自然得毫无破绽,摆明了没把时阙来对上号,顾长亭这才松了心。
她垂眸扫了眼两桶方便面,莫名好笑,“厕所上到后厨去了?”
林闲渟乖乖把两桶方便面交出来,“戏是迎合年轻人编的,配点理应也该跳脱传统,才够味。”
馋嘴就馋嘴,反倒拔高说成传统与现代的碰撞,高雅与世俗的交融,挺会来事儿。
“歪理一套一套的。”
“泡面营养单一,想吃什么带你去。”
“就想吃泡面,你给我泡。”林闲渟死死相中老坛酸菜,希望老坛今生今世不要塌房,愿做它死忠粉。
茶水间就在廊前的首尾,顾长亭无奈的接过面桶,林闲渟亦步亦趋跟着,问:“你吃不吃?”
她拆着泡面外层的塑料薄膜,侧头看向喂多少都能装下的小猪,宠溺地说:“不了,你可以吃两桶。”
“那我就客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