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停下脚步。

“这地方不错。”他说，“就是缺个咖啡机。”

卡伦没有接话，他在看广场的另一头。那里只有一面黑色的岩壁，岩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被风化了太久，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那是科林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卡伦教他的。他写了很多遍，歪歪扭扭的，不过最后一遍写得很好。卡伦说“对了”。科林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他的师傅曾经就在这里教导过他，他后来也在这里教导他的徒弟。

“卡伦。”

卡伦回过神：“嗯。”

“那边有东西。”

广场的另一头，荧草的光照不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荧草的光在它靠近的时候被未知的能量扰动，夜珠的光也暗了一点。

杰森的枪已经抬起来了。

“几个？”

卡伦闭上眼睛。感知力从指尖散出去，一，二，四，八，……更多。全都蛰伏在黑暗中。

“很多。”卡伦说。

黑暗中亮起了紫色的光———来自他们的眼睛。它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荧草的光照出了它们的轮廓，皮肤是灰白色的，底下有紫色的光纹在流动，没有瞳孔，没有表情，似乎也没有语言功能。

杰森的枪口对准了最近的那一双。“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邻里关系有点紧张’？”

“我没说过这种话。”

“总之差不多。”

第一双紫色的眼睛动了。污染者从黑暗中走出来，像丧尸一样迈着诡异的步子慢慢地靠近。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指甲很长，拖在地上，刮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杰森的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穿过最近那双紫色眼睛的正中央。紫色的血溅出来，落在荧草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污染者的身体倒下去，仿佛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后面的污染者没有退。它们不会害怕，也不会思考。杰森的枪连续响了六次，六个污染者倒下。他换弹匣的动作很快，快到卡伦几乎没看清他的手指是怎么动的。

“靠，根本打不完！”杰森喊。

“往那边走！”卡伦又是一发攻击下去，清出了一个缺口。

杰森一边开枪一边后退。卡伦在他前面跑，银白色的光在手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照亮了通道，荧草在光球的照耀下变得更亮了。

污染者在身后追。脚步声密集，像一群被放大了很多倍的鼓点。杰森跑在卡伦身后，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每一次响起都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灭掉。卡伦也时不时扭头来补下伤害。

“所以！”杰森在枪声间隙喊了一句，“我们现在是在玩跑酷游戏！”

“闭嘴跑！”

“我闭嘴了！是枪在说话！”

卡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如果这几年反抗军没有放弃深渊层的话，这边应该……

“卡伦！前面有光！”

那是人造的光。

很好，他走对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两扇钢板焊接在一起、堵住了通道入口的临时工事。钢板上焊着符文，银白色的，和卡伦的炼金术光芒很像。钢板的上方有一个小窗口，窗口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卡伦向着那道门扔出了一道传讯指令。

窗口迅速露出了一张带着胡茬和伤疤的男人的脸，还有一双深棕色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开门！”卡伦喊。

男人的眼睛睁大了。

我靠，诈尸。

我靠，重逢这么突然的吗？

我靠，他们招惹了多少污染者？

钢板门开了。卡伦冲进去，杰森跟在他身后，最后一步是跳进去的。钢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外传来撞击声——污染者的身体撞在钢板上，久久不停。

卡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杰森站在他旁边，也在喘，但没有弯下腰。他的皮衣上沾着紫色的血，手臂上有一道新的伤口，是被污染者的指甲划到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颜色是红的。还没有感染。

“你的手。”卡伦说。

“破了点皮。”杰森低头看了一眼，“这地方的东西指甲真长，下次带个指甲刀。”

卡伦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都能开个玩笑吗？他真挺佩服杰森的好心态的。

那个开门的男人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走到卡伦面前停下。

他比卡伦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低头看了卡伦几秒，一巴掌拍在卡伦的肩膀上。卡伦贝他打的踉跄了一下。

“卡伦·格里索温，你还知道回来！”他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一抹水光闪过。

卡伦的表情复杂：“……艾萨克。”

“你他妈还认得我！”艾萨克的声音突然变大，大到整个据点都听得见。

“四年。”他说，“你他妈消失了四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奇怪，原来他离开的时候，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吗？那为什么他在这边呆了十几年，哥谭却只过去了六年呢？

“我是死了。”卡伦无奈地说。

艾萨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卡伦，卡伦没有解释。艾萨克只好不再追问，他转过身，对着据点里面喊了一声：“医疗兵！有人受伤了！”

杰森靠在墙上，枪已经插回口袋里，手垂在身侧。他的皮衣上全是紫色的血，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艾萨克的目光从他的皮衣扫到他的枪，从枪扫到他的脸，从脸扫到他袖口上那对银白色的袖扣。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哦吼，首领的标记。

杰森可能看不出来，但艾萨克可是跟了卡伦十几年的副手了，对炼金术和魔法也更加了解。这可不是普通的袖扣，它们刻意被卡伦打上了相当明显的魔力印记，对于其他魔法师来说，就是在向他们宣告这个人的所属者。

只是一瞬间，艾萨克的吃瓜雷达就响了。

“这是谁？”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杰森，问卡伦。

卡伦看着杰森，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跟我来的。”卡伦说。

真要跟他们说实话，这群人不得发疯得到处嚎。

艾萨克等着他继续说，卡伦没有继续。艾萨克看了看卡伦，又看了看杰森，又看了看卡伦。他的眉毛又挑了一点。

“跟·你·来·的。”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嗯。”

“从哪儿？”

“从很远的地方。”

艾萨克沉默了两秒，把手伸向杰森。杰森低头看着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石粉末的手。他握了上去。

“艾萨克。”艾萨克说，“卡伦的副手之一……以前是。”

“杰森。”杰森说，“卡伦的——”

他停了一下。卡伦看着他，艾萨克看着他，据点里其他的人也在看着他。但杰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朋友。”杰森说。

艾萨克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行吧，我大概懂了的意味。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行。朋友。你受伤了，朋友。去让医疗兵看看。卡伦，你跟我来。我们需要谈一谈。”

卡伦呲了呲牙。跟蝙蝠侠打交道多了，他现在听到这句话就头疼。

杰森看了卡伦一眼。卡伦微微点了一下头。杰森跟着一个穿着皮甲的年轻人走了。

卡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然后转过头，看向艾萨克。

艾萨克已经靠在了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比四年前多了很多。鬓角白了，仿佛被岁月蒙上了一层霜。双眼直白的看着他，带着吃瓜的兴味。

“不是吧首领，你连我也要瞒着？”

卡伦没回答。

据点里很吵——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讨论污染者的动向，有人在检查武器。医疗兵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别动。”杰森的声音：“不用包那么紧。”“不包紧会感染。”“感染不了。”“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杰森沉默了。

艾萨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卡伦。卡伦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是荧草的根酿的酒，烈，苦，带着一点甜味。

“艾萨克。”

“嗯。”

“科林的灵魂被污染带走了，我来找他。”

艾萨克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墙上的火把，火把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你知道他在哪吗？”卡伦问。

艾萨克沉默了很久，久到卡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一个地方。”艾萨克说，“污染的本体在地底最深处。是你死……离开后，我们发现的。我们叫它‘核’。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不过，如果科林的灵魂还在，八成在那里。”

“怎么去？”

“这就没几个人知道。但你问对人了，我还真就认识一个。”

“谁？”

艾萨克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小姑娘。”艾萨克说，“她现在不叫小姑娘了，现在是反抗军的将军。她等了你好久，她觉得你没有死。你知道的，你刚走的时候局势不好，耗费大精力找一个人并不明智……我们都说她疯了。”他停了一下。“也许她没有疯。”

卡伦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她在哪？”

“她在前线。我们快要赢了，卡伦。现在，我们快要赢了。”他重复了一遍。

“污染还在，科林还在它手里，但我们快要赢了。”

卡伦闭上眼睛。暖黄色的火把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橙红色。他听到杰森从通道那头走回来的脚步声，在他旁边站定，距离很近，他可以闻到杰森身上传来的味道。火药，旧皮革，和一点点医疗兵用的草药膏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

“带我去见她。”他说。

艾萨克从墙上直起身，把水壶重新挂在腰带上。他看着卡伦，又看了看杰森。

“跟紧了。”他说，“前线离这里不远，但路上有很多污染者。”

杰森的手插在口袋里，枪已经换好弹匣了。

“带路。”他说。

艾萨克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据点后方的另一扇钢板门，走进了一条更深的通道。荧草的光在通道两侧亮着，和暖黄色的火把光交织在一起。通道的尽头是更深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荧草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黑色的岩壁上。

“卡伦。”

“嗯。”

“那个‘小姑娘’。是谁？”

卡伦想了想：“我以前捡的一个孩子。”

“像科林一样？”

“不一样。”卡伦摇了摇头，说，“科林需要我，她不需要。她只是当时没有成年，做很多事都不方便，我给她提供一个据点罢了。”

卡伦遇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六岁，但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战士了，与其说卡伦捡到了她，倒不如说是她主动加入了卡伦的阵营。

杰森没有追问，他走快了一步，和卡伦并排。

荧草的光在他们脚下铺开，如同一条发光的河。通道的尽头，风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不属于深渊层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

那是云柱层的风，离太阳更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