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的长袍,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袍角沾着泥,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渍迹,是魔法世界某种植物的汁液,干涸之后会变成这种颜色。
他浅棕色的半长的卷发垂在脸的两侧,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皮肤苍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也像是命不久矣的,没什么生命力的病人。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仿佛一颗沉默的柏树。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磷火,有一种非人感。紫色的光在瞳孔里旋转,汇聚出一个漩涡。但那个紫色的深处,尚有一点金褐色。
那种金色和卡伦的不一样。卡伦的眼睛是金属的、锐利的、带着机械感的金色。这个人的金色是透亮的。在阳光下,那种金色会透出来,像琥珀,又像小时候随手扔的那种不值钱但很好看的玻璃弹珠。
卡伦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到蜷缩在角落里的科林,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晰透亮,镶在那灰扑扑的脸上,衬得好像两颗世间难寻的珍宝。
第一次教导科林习武,脆弱的,如同小树纤细枝条的手腕拿起了沉重的金属长剑。那时候他好不容易纠正了科林让他改口叫自己“老师”,而不是“父亲”。
第一次被长剑从背后刺穿胸口,金属穿过肌肉、切断肋骨、刺入心脏。剑刃是冷的,心狠狠的沉下来,那一瞬间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他低头看到剑尖从胸口冒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不敢置信。
他转过身,看到了科林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记了很多年。科林在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比他更害怕,明明是他把剑刃刺入,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喜悦。剑柄在科林手里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卡伦已经听不见了。
然后是疼,铺天盖地的疼。最后疼痛也随之远去,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卡伦已经记不起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死了,死在那个人的剑下。那个人是他从奴隶营里捡回来的孩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是他不会有任何隐瞒的人。
现在那个人再次站在他面前,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和从前每一次打架输了站在他面前一样。
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不,紫色的眼睛。被污染侵蚀的、不属于他的紫色眼睛。卡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金色碎屑在紫色的漩涡中沉浮,像暴风中的船灯。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是心脏被刺穿的那一刻没有来得及释放的、在炼金术重铸的过程中被封进了金属里的、沉睡了多年的愤怒。
这让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出科林是被污染所控制的,只是一瞬间,他被愤怒淹没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炼金术光芒在指尖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杰森感觉到了,拍了拍卡伦的肩膀。
卡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科林。
金褐色的点在紫色的漩涡中闪烁。不稳定地挣扎。每闪一次,紫色的光就会暗一点,然后更猛烈地涌上来。
卡伦的愤怒慢慢地、慢慢地褪去,随之涌上来的是一阵无力。
科林不是清醒的,他从来不是清醒的。
那把剑刺进卡伦胸口的时候,科林的眼睛里不是杀意,是恐惧。
隔了三年时光,他终于看清了当年的真相。但他死都死了,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呢?
说不怪科林吗?那他当时为了生存所做的挣扎算什么。
要他恨科林吗?他又舍不得恨这个不成器的小徒弟,这也是他带了这么多年的珍宝。
卡伦深吸一口气。
算了,徒弟都是债,先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他那个被控制的状态消了。
大不了后面多揍几遍呗,科林还敢还手不成。
希望他现在还有恢复的可能吧。
“科林。”他说。
那个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杰森的枪没有放下来,卡伦的手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科林,看着那双陌生的紫色眼睛。
“你还记得我。”卡伦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
科林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卡伦听到了。
“……老师。”
那个词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紫色的光猛地亮起来,从科林的眼睛里涌出来,如同决堤的海水。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神经质的抽搐了两下,又突然平静下来。
卡伦看到他的徒弟用满含歉意与自责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最后还是被污染控制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下一秒,空气中突然冲出紫色的光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光纹在空中编织、交织、凝固,形成了一把剑的轮廓。
卡伦暗暗咬牙,他的徒弟魔法天赋不咋地,剑术上天赋倒是不错,这聚魔成剑的魔法还是他教他的第一个法术。
结果背刺用的它,现在打架最顺手的还是它。
早知如此,他当时闲着没事儿瞎教什么。
光芒熟练的汇聚成长剑。剑身细长,略带着弧度,剑柄上缠绕着紫色的光丝。
剑身上诡异的光纹像血管一样跳动。
它还是那把剑的形状,但它已经不是那把剑了。
剑尖指向卡伦。
杰森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卡伦——”
“别开枪。”卡伦的声音坚定而平稳,但杰森能看到他的下颌在收紧,咬肌鼓起来。
“不是他。”
“我知道不是他。”杰森说,“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也不是他,你看到了。”
卡伦沉默了一秒。
“我看到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一直在看着科林的眼睛,至少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在和污染争夺控制权,他不想把剑指向卡伦——尽管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被污染侵蚀成这样,卡伦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柯林能不能自己尽量把那股污染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