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肚子,或者男性的话就是下三路。打致命部位的话,容易闹大。肚子那里没有骨头,目标大,疼的时间长。”
“被人抓住手腕的时候,往他大拇指的方向拧。”
小卡伦听着,做着动作。他的动作很生涩,但学得很快。杰森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你以前学过?”杰森忍不住怀疑。
“没有,但我看过。”小卡伦说,“镇上的守卫训练的时候,我躲在墙后面看过。而且我记忆力好,不然的话也偷学不到那么多魔文知识。”
杰森看着他。
“你还看过什么?”
“魔法,炼金术,铁匠怎么打铁,面包师怎么揉面。”小卡伦数着,“药铺的人怎么配药,学堂的人怎么画符文。”
“你什么都看?”
“什么都要学一点,不然会死掉的。”
杰森没有接话。这句话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陈述事实。
他们就在废弃建筑后面的空地上练。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一遍一遍地练杰森教他的动作,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一点,准一点。身体各处也更加有力,但食物上的消耗也增加了,这让卡伦不得不多抽出一点时间来打工。
好在这些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杰森坐在一块倒下来的石头上,看着在夜空下一遍一遍地练。
“你的手抬高了,护住下巴。”
小卡伦把手放低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再来。”
小卡伦又出了一拳,这一次他的拳头带着风声。
“你以前杀过人吗?”杰森问。
“没有。”
“杀过之后就不一样了。”杰森说,他知道小卡伦将来要面对什么,所以也不回避和小孩谈起这些话题,“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灵魂仿佛会变沉重。”
小卡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变沉重?”
“嗯,像往身体里塞了一块石头,拿不出来的那种。”
小卡伦想了想,然后出了一拳。这一次力气很大,拳头砸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
“我不怕变重。”他说。
杰森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怕,这个孩子未来会扛起比那块石头更重的东西。
———
7
训练完的晚上,他们会坐在废弃建筑的门口,看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塔。塔尖上那点橘红色的光还在,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小卡伦会从衣服里拿出纸包,掰一小块面包,慢慢地嚼。杰森不吃东西,但他会坐在边,看着小卡伦吃。
“哥谭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小卡伦问。
杰森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困在魔法世界的十一岁孩子描述哥谭。说“很糟糕”?相比卡伦在这里的生活好像也没有。说“比你这里好”?这也太扎心了。
“有一条河。”杰森说,“河面上有船。晚上的时候,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
小卡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犯罪性还是老样子,我在那里长大的。房子很破,墙上全是涂鸦,街角的垃圾永远没人收。但巷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不知道什么品种,反正它一直长在那里。不过蝙蝠侠出道之后,治安多少好了一点。哦,你这个年纪的话,大概知道他?”
“我当然知道他。”卡伦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但随之又有点落寞,换了个话题,“你喜欢那棵树?”
“算不上喜欢。”杰森说,“但印象很深。它一直在那里,不管那条街上死了多少人,它都在那里。”
小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经住的那条街上没有树。”他说,“但有一个喷泉,已经不喷水了。池子里长满了青苔。下雨的时候,青苔会变成绿色,很亮很亮。”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那个已经不喷水的喷泉。
“你喜欢那个喷泉?”杰森问。
“算不上喜欢。”小卡伦学着他的语气说,“但它一直在那里。”
杰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雾气从巷口漫进来,贴着地面流淌。远处的铁匠铺已经关门了,叮当声停了,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杰森。”
“嗯。”
“你会走吗?”
杰森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小卡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走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一声。”
“好。”
小卡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进门缝里。
杰森坐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干草堆的沙沙声,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靠着门框,看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塔。
塔尖上的光还在亮着。
———
8
第六天,小卡伦没有去搬铁。
他带着杰森去了镇子外面。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草地,草很高,黄绿色的,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远处能看到海,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空气里有盐的味道,比镇子里重。
小卡伦走在前面,光着脚踩在土路上,走得很快。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杰森问。
“给你看个东西。”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山坡上。山坡不高,但站上去能看到整个小镇——冷色调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快要散架的积木。远处那座黑色的塔比其他所有建筑都高,塔尖刺进灰黄色的云里,像一个警告。
小卡伦在山坡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说,“是刚到这里的第一天。”
杰森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跑遍了每一条街,想找到回家的路。”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跑到了这里。站在这个山坡上,看到整个镇子。没有我认识的地方。没有一条路是我认识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杰森没有说话。他看着小卡伦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回去吗?”杰森问。
小卡伦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但想也没用。”
杰森看着他。这个孩子坐在山坡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带着一点淡然,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有时候会做梦,”小卡伦说,“梦见我还在家里。妈妈在做饭,爸爸在看报纸。我推开家门,他们抬头看我,说‘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然后我醒了,这里没有门。”
杰森把手伸过去,想要拍拍卡伦的肩膀。但半途又想起来他碰不到物体。
他把胳膊收回来。
小卡伦看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小卡伦歪了歪头,给了他一个笑脸:“你想拍我的肩膀?”
杰森没有回答。
小卡伦想了想,往杰森的方向挪了一点。肩膀靠过来,停在一个杰森的手刚好能碰到的位置。
“你拍吧。”他说,“虽然碰不到。”
杰森看着他的肩膀。那只瘦削的、裹在大了好几号的衣服里的肩膀。
他把手伸过去,悬在小卡伦的肩膀上方。,
“你叫什么名字?”杰森问。
“卡伦。”
“卡伦什么?”
“卡伦·格里索温。”
“那是这个世界的名字。”杰森说,“你原来的名字呢?”
小卡伦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说。”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里提起那个名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杰森没有追问。
“那就不说。”
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灰黄色的云慢慢移动。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小卡伦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
“杰森。”
“嗯。”
“你说你从哥谭来的,那你见过蝙蝠侠吗?”
杰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见过。”
“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杰森沉默了很久。
“他……是好人。”他说,“但他也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
小卡伦点了点头。
“那哥谭有他在,应该不会太差。”
杰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想起了哥谭的河,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想起了犯罪巷尽头那棵不知道品种的树。想起了蝙蝠侠站在滴水兽上的背影。
“哥谭有他在,”杰森说,“确实没有更差。”
———
9
第七天早上,杰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像他整个人变成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小卡伦已经醒了。他蹲在杰森面前,歪着头看着他身上的光。
“你要走了。”他说。
“嗯。”杰森说。
“那个光,”小卡伦指了指杰森的胸口,“是从这里来的,它一直在叫。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在叫。”
杰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它在叫你回去。”小卡伦说。
杰森没有说话。
小卡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杰森。
“你说过,走的时候会跟我说一声。”
“嗯。”
“那你说吧。”
杰森站起来。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流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像萤火虫。
他看着小卡伦。这个孩子站在灰黄色的光里,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衣服,脸上涂着灰泥,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
“我要走了。”杰森说。
小卡伦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教我打架。”
“你学得很快。”
“谢谢你,陪我说话。”
“我也没别的事干。”
“你回去之后,”他说,“会记得我吗?”
杰森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是泪光吗?还是被点燃的希望?
“会。”
小卡伦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布袋。矿石只剩一块了,还有一道裂纹,他没有拿出来。
他以后会记得送杰森很多更好的礼物,那个时候他或许也会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他,会和他分享自己在这片给人痛苦又十足梦幻的大陆上的生活,会跟他说说自己有多么开心遇到了他,会感谢他让自己充实了生活的希望。
如果他还能回到哥谭的话。
如果他还能,回到那个遥远的故乡。
“我也会记得你。”他说。
杰森的身体开始变淡。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和发梢散开,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小卡伦看着他,没有动。
“杰森。”
“嗯。”
“哥谭见。”
杰森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却都堵在喉咙里。他再也不能参与小卡伦未来的生活,哥谭,这个小卡伦和他的卡伦是同一个吗?如果不是,他又要怎样回答这个孩子呢?怎样回答这个注定命途坎坷的孩子。
光灭了的最后一瞬,他看到小卡伦站在灰黄色的光里,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杰森想抬手回应,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见了。
然后一切消失了。
———
10
杰森睁开眼睛。
他躺在飞船的医疗舱里,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身体很重,像被灌了铅。手指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嗒的声响。
他听到比扎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杰森。醒了。”
然后是脚步声。阿尔忒弥斯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她低头看着他,表情带着如释重负和“你他妈让我们等了好久”的愤怒。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
杰森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卡伦呢?”
阿尔忒弥斯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还没醒。”
杰森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体很沉,但他不在乎。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往医疗舱外面走。
“杰森。”阿尔忒弥斯喊了一声。
他没停。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另一个医疗舱门口,推开门。
卡伦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吊坠在他胸口,蓝绿色的宝石,不发光了。
杰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说过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你喊我,我总是要来的’。”
他顿了一下。
“那你现在可以醒过来了吗?”
卡伦没有反应。
杰森握住了卡伦的手,他的手很冰冷,生命的气息微弱,但脉搏还是顽强的鼓动着。
他看着卡伦。
就像在那个废弃建筑里,看着那个蜷缩在破布堆上的孩子一样。
真好啊,
至少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