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管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
白色的。医疗舱常用的冷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个大号的保鲜盒。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灯管的边缘有一点发黄,应该是用了很久没换。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很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划过床单纤维的触感很细,很真实。
他回来了。
卡伦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
他的过去的一些记忆改变了。
在他初入魔法世界的那段痛苦,疲惫的日子里,曾经有人来过,有人可以在那短暂的几天倾听他的诉说,也分享他的快乐。
那短短几天的温暖,在之后支撑着他走了很远。
他记得那个废弃建筑里的干草堆,记得墙上用炭笔写的符文,也同样记得面包店后门那个等待的身影。
他记得那个声音。
“我叫杰森。杰森·陶德。”
“你是英国人?”
“不是,是美国。哥谭人。”
那些记忆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教他怎么出拳,怎么用已有的条件让自己受到最小的伤害,那个人坐在废弃建筑的门口,陪他看远处那座遥不可及的,黑色的塔。甚至是那个人想要拍拍他的手。
杰森。
在那段迷茫又痛苦的日子里,杰森出现了。
卡伦把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很久没有这样鲜活的跳动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那颗安上了精密机械和炼金阵法的心脏会为了一个人而加速跳动。
他记得杰森走的那天。银白色的光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渗出来,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在等待离别的最后几秒,他说——
“哥谭见。”
如果他还能回到遥远的故乡,他就会告诉杰森他自己也快忘却的姓名。
现在,他回来了。
卡伦把手放下来,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体有点沉,很久没动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飞船里备用的黑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符文。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他身上,碰到皮肤的瞬间,灰尘和汗渍像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头发也变得蓬松干净。
清洁魔法,小得不能再小的那种。但卡伦还是觉得有必要——他在医疗舱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头发都油了。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捋了一下。清爽了。
赞颂伟大的魔法。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比扎罗的声音,含混的,好像石头摩擦石头。
“杰森。你在这里。几天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嗯。”
“卡伦。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卡伦的手停在头发里。
杰森在外面。
他站起来,把脚塞进床边的拖鞋里。拖鞋有点大了,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有些忐忑,可能是近乡情怯,他的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比医疗舱里暗一点,是暖黄色的。杰森靠在走廊的墙上,一条腿曲着,脚踩在墙面上。
他的皮衣脱了,也是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不过他穿着要比卡伦合身很多。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比扎罗蹲在他旁边,阿尔忒弥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双臂抱在胸前,背靠着墙。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卡伦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黑色T恤,脚上踩着大了好几号的拖鞋,但头发是干净的,脸是干净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昏迷了三天的样子。
杰森从墙上站直了。
他的动作很快,但卡伦注意到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手指在墙上按了一下,像是需要借一点力。
“你醒了。”杰森说,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
“嗯。”
“睡了五天。”
“嗯。”
“饿不饿?”
“还好吧。”
比扎罗歪着头看着他们,眼睛从杰森身上转到卡伦身上,又从卡伦身上转回杰森身上。
阿尔忒弥斯在走廊那头咳了一声。
“我们出去。”她说,拍了一下比扎罗的肩膀,“走。”
“可是——”
“走。”
比扎罗站起来,跟着阿尔忒弥斯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被阿尔忒弥斯拽着胳膊拖走了。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比扎罗撞上了门框,也可能是阿尔忒弥斯拍了他一下。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卡伦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两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他走到杰森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杰森的味道,有点让卡伦联想到哥谭难得一见的阳光,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带着点咖啡和火药味的气息。
卡伦抬起头看着杰森的脸。那张脸上有灰色的纹路留下的痕迹——很淡,像旧伤疤,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杰森没有遮,袖子卷到手肘,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有几条纹路爬到了他的脖子侧面,仿佛被细细的树根缠绕。
有点讨厌,就像是自己的领地被别人侵占了,回头就给他去掉。
卡伦伸出手,抓住了杰森的手腕。
好了,现在是时候兑现他对自己的承诺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叫伊莱。”他说。
声音有一点紧。尽管这是一个已经快被人遗忘的名字,但真名对于一个魔法师很重要,对卡伦也很重要,他不知道杰森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不行,岂不是显得他现在的行为很奇怪。
他的手指在杰森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点,指腹贴着杰森的脉搏。
杰森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卡伦。
“伊莱什么?”
“伊莱·莫兰。”
杰森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伊莱·莫兰。”他重复,声音很轻,仿佛是在确认每一个音节的形状。
“嗯。”
“这是你的真名。”
“嗯。”
“为什么告诉我?”
卡伦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亮,但那亮里面有一点不安,像水面上晃动的光。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因为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想,如果我真的能回到这个遥远的故乡,我就会告诉你,我的真名。”他说。
杰森的下巴绷紧了一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虽然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你不说,我就不问。”杰森说,“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给谁。”
卡伦沉默了几秒。他的手还握着杰森的手腕,没有松。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仿佛突然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露出一个轻轻的,无可奈何的笑来。
是对自己无法自拔的无奈,也是对杰森无可奈何的无奈。
他有种预感,经过这次事件后,他未来很难拒绝杰森的任何请求了。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说,“在我从那片大陆回来之后。”
杰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卡伦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他的脉搏。他能感觉到卡伦的指尖有一点凉,粗糙的——那是长期接触炼金材料留下的茧。
“你父母取的?”杰森问。
“嗯。”
“好听。”
卡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点不安从眼睛里退下去了,换成了很淡的笑。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从耳尖往下,像墨水渗进宣纸。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我爸妈?”
“都行。”
卡伦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得很安静。
他往前迈了半步。
杰森没有动。
卡伦的手从杰森的手腕滑上去,滑到他的手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碰到了杰森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指尖有一点粗糙,是长期接触炼金材料留下的茧。
他踮起脚尖。
动作很慢。慢到杰森完全可以躲开,如果他想要躲开的话。
杰森没有躲。
卡伦的嘴唇碰到了杰森的嘴角。
很短。不到一秒。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触感是真实的。
卡伦落回脚后跟,退了一小步。他的手还停在杰森的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垂,像被火烧过。
“那是——”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吻面礼。表达感激,也代表着,我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