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指指自己,“叶二”,又指指张敞,“张兄”。
郑录道,“看样子,这人是你儿时的故交啊。姓张的,你还说不是乔陵人?”
张敞怒道,“胡说八道!弄个傻子来陷害我。陆捕头,你这一招未免太下三滥了。”
陆冰竖起眉毛,“在本捕头面前,说话可要小心些。”
“我本就是京城人士,礼部档案可以为证。陆捕头强迫我跑这一趟实在无谓至极,可怜老父身患重病,还要多受颠簸之苦。”他一指叶青岚,“你叫叶二是吧,家住哪个村?家里几口人?你说认得我,那我家住何处,家里又有几口人?说啊!”
叶青岚当然答不出来,只是仰天嚎哭。
陆冰道,“痴傻之人,脑筋糊涂是有的,却不懂得骗人。虽只只言片语,必是他心中认定之事。你与疯父相伴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张敞满脸胀得通红,“反正不论我说什么,陆捕头都认定我是杀人凶手了!又何必雇了痴儿傻儿来惺惺作态,不如直接将我就地正法,来得痛快!”
他太放肆了。
陆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长鞭,卷住了张敞的咽喉,往船头一甩。张敞后腰撞在船舷上,半个身子翻了出去。
鞭子在他喉间收紧,他双眼翻白,双腿乱蹬,运河波涛距离身后不过几尺,白色的水花飞溅上来,打在他脸上。
郑录和许观双双惊呼。
差役们抢上前道,“陆捕头,三思啊!”
朝廷明令禁止私刑,即使陆校和陆冰声望如日中天,也不能公然置人死地。
陆冰心中天人交战片刻,手腕一扬,收了鞭子。张敞像个面口袋似的瘫软在船板上,微微抽搐。
“方才不过让你尝尝滋味。本捕头眼里容不得沙子。”
三板斧动起真怒来,堪比阎罗王。
他伸出长腿,把张敞翻了个面,露出脸来,“等到了乔陵,让全县的人都出来认认这张脸。”
午后,快船不负所望,终于在乔陵县码头靠了岸。陆冰多付了船老大一锭银子,船老大千恩万谢地接过。
叶青岚装傻乔痴,嚎哭了半日,此时嗓子已经冒烟,再也嚎不动了,只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乔陵县令早就在码头恭候,见了陆冰,连声告罪,都怪本县的举子死得不是地方,劳动京官大驾,亲临这穷乡僻壤。
郑录和许观皆低垂着头,神色尴尬。两人离乡时是众人景仰的举子,回来时却成了刑部押送的疑犯,恨不得双双隐身,别让乡亲们看见。
一行人下了船。张敞动作僵硬,如同行尸走肉,张父却不停地东张西望,混浊的眼中多了一丝生气,白发在脸边甩来甩去。
满目皆是苍翠,一股清泉从山坳间蜿蜒而下,绕过大片嫩绿的田野,汇入河道。水边垂柳蘸波,野花星点,三两只白鹭伫立其间,悠然绝尘。
细看之下,那苍翠中又透出苍茫的灰来。垄边屋舍多是灰泥夯墙,茅草覆顶。道路凹凸泥泞,低洼处还积着雨水。田间播种的农人佝偻着背,锄头带着汗水嵌入泥土,一看见官差,就惊惶地移开目光。
县令道,“乡野小民,无知无识,让陆捕头见笑了。”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出现一座大理石牌坊,刻有“德冠古今”。牌坊后面的空地上设了一座法坛,四周围满了人。既有白发老者,也有垂髫少年。
法坛上铺着猩红毡布,供着纸扎的魁星像。一名道士手持桃木剑,绕着法坛步履蹒跚地打转,不时将符纸投入火中,口中念念有词。
县令向陆冰解释道,“本县一向亲仁善邻,听说陈举人暴亡,乡亲们哀痛不已,凑了四十两银子办了这场法事。”
叶青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怎么别人装腔作势就能赚四十两,偏他常常饿肚子?
陆冰也不以为然,“超度了亡魂,就能抓住凶手了?陈家二老何在?”
“昨日上京去料理后事了。”
陆冰勃然大怒,“我专程来审案,他们倒跑了?!”
广场空旷,他这一嗓子喊出了回音,“跑了……跑了……”
念经声停了。乡亲们惊惶四顾。他们本不认识陆冰,但一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便吓破了胆。
县令战战兢兢道,“下官这就去把陈家二老追回来。”
“你走了,查案之事我同谁交代?”
“是,是,陆捕头尽管吩咐。”
陆冰一伸手,把张敞抓了过来,“仔细看看,这人是不是你们乔陵县的?”
张敞脖子上有一圈醒目的红印子,耷拉着两根眉毛,一声不吭。
县令端详了半天,“下官没见过此人,要不要让乡亲们来认一认?”
“正有此意。”
叶青岚突然后脖子一紧,也被陆冰掐住了。
“此人痴痴傻傻,自称乔陵人,你们一并认一认。”
叶青岚两只眼珠子对在一起,拧歪了嘴嘿嘿傻笑。
“还有一个。”陆冰示意差役把张父也押过来。哪知差役还没动手,老人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扑倒在地,哇哇大哭。
这哭声和他先前发病时又有不同,其中饱含着无尽的伤心苦楚。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干瘪的脸颊流下来,干枯的双手不断拉扯着自己的白发。
乡亲们吓得四散而逃。
“怕什么?”陆冰喝道,“都过来好好看看!”
众人慢慢围拢,睁大了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随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左边这个是不是王家二狗子?”
“胡说,二狗子好端端地在田里种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