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退了一步,半边脸隐在桅杆的影子里,沉默良久,才道,“你打算去陆捕头那里揭发我?”
“这要看你肯不肯同我交底了。陈思贤的死,究竟是槐王一人所为,还是你们里应外合?”
“放屁!我和他的号舍隔着十万八千里,我如何杀得了他?再说他瘦的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活不了几天,哪里用得着别人下手?”
郑录大怒,揪住他衣襟,“思贤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说得出这种话,可见全无心肝!”
许观急道,“郑录,你别装什么正人君子。我背不出四书,难道你就背得出了?乡试那篇文章真是你自己做的?惹急了把大家的脏事都抖出来,要死一起死!”
“你……”
两人僵持片刻,郑录缓缓松开了手。
叶青岚目瞪口呆。敢情这位黑脸包公也不干净。这船上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啊。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肩头。他浑身一震,回头看去。
陆冰垂眸望向他,嘴角带着一抹讥诮,“你偷听的本事不怎么高明。”
“陆捕头……”
陆冰做个噤声的手势,锐利的目光扫过郑、许二人,手上一用力,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叶青岚提溜走了。
主舱室内灯火通明。连一颗骰子、一张牌九都找不到。五名差役站成一排,神情严肃,等候陆捕头示下。
叶青岚顿悟,刚才的划拳声不过是障眼法。陆捕头好深的心机!
“原来陆捕头是故意撤走差役,让嫌疑人放松警惕。”
“哼,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揭完老底,一网打尽。”
“高,实在是高。陆捕头现在最怀疑谁?”
“你。”
“……”
陆冰挥挥手,示意差役们退出去。
差役每走一个,叶青岚的心就吊起来一分。
主舱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冰的手指摩梭着鞭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今科举子,张敞的债主,花四百两银子买到了假的科考题,被他害惨了。”
“今科所有举子的名录我都看过,没有姓叶的。”
“几百名举子的姓名,难道陆捕头都记下了?”
“不错。要本捕头背给你听么?”
叶青岚暗叫倒霉。叶姓在前朝也算是大姓,到了本朝竟凋零至此,连一个参加会试的都没有,害得他编谎都编不圆。
这位陆捕头,还真是粗中有细,文武双全啊。
他只好说实话了。“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混上船绝无恶意,只想助陆捕头勘破此案。”
“你是冲着陈思贤来的,还是冲着本捕头来的?”
这个问题倒很难回答。算起来,他和这两人都有交情。
“在下见书生白发死于考场,十年寒窗竟换来如此凄惨的下场,实在不忍,便想要查知真相。”
陆冰长眉一轩,“是谁派你来的?”
“无人。”
“你看本捕头像傻子吗?”
叶青岚微笑,“陆大人若是傻子,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陆冰缓缓坐下,“醉春风花魁上吊案你知道多少?”
叶青岚心里一沉。
“略有耳闻。”
“上元夜派人提前守在岸边的是不是你?”
叶青岚一惊。
他受上天诅咒,别人对他的记忆超不过一日,子时一过,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变成空白。但偶尔,记忆修正得不够到位,会残留些许不合理之处。
比如在陆冰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曾命差役守在岸边。一般的人想不起来,也就作罢了,偏偏这位陆捕头是个死心眼,非要琢磨出个结果。
其实世间许多事,并非知道得越多越好。
叶青岚两眼放空,“在下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陆冰看出他在装腔,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跟飞雁门有没有关系?”
叶青岚心念一动。又是飞雁门。
飞雁门是小皇帝成立的密探组织,负责查探情报,监察百官,满朝文武无不闻之色变。
两个月前在山道上,陆冰也是这般对他猜疑忌惮,他便随口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暗示自己是飞雁门的,陆冰当即态度大变,将他奉为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