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道的温度极低,是穿透灵魂的冷,黑雾裹挟着浊风,和那不存在的雨水一样在祁赦的身上击打。
鲜血的腥臭味也无法忽视,他的手抓着剑柄,手上不属于自己的鲜血被冲散,露出一只裹满了罪孽的双手,于是他的皮肤开始疼痛,被针刺的疼,他的手似乎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罪孽啃食殆尽了一样。
觉得眼皮有些沉,视线里女人的身影渐渐模糊,空白的脑子里就忽然出现了一个想法。
还有谁呢?除了这个因为命运而遭受不公的家,除了四周怒吼嘶叫着要让他万劫不复的幻象,应该还有什么的。
眼睫颤颤,视线里的鬼影却忽然消失了,雨消失了,裹缠在手上的罪孽消失了,淌在地上的血水消失了,那些尸体消失了,母亲也消失了,他甚至来不及抓住女人的手,将眼睛睁大的时候,眼前骤然换了一副景象。
一棵极高的树,树周的生机凝聚成光点,源源不断地涌入祁赦的身体,无数根黑色的长线从指端,从额角,从天灵盖没入。
那些命线的起点来自于一个熟悉的背影,被剪得极其短的头发,长得高高壮壮,暴喝着将手里的符箓尽数洒出,鲜血从指尖冒出,又在树干上画下一道巨大的符文。
一个以往从不显露术法的人,此刻却是熟练地挥符,画咒,祭灵,舍身。
熟悉的像是模仿了千万遍,只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祁赦心里轻笑一声,明白了自己所感觉的不对劲的原因了。
这是个只为了他设下的局,庆舟是这样,容霁也是这样,这两个人,压根就是一伙的,把他骗得团团转。
身体居然就累了,不知道是因为被强行禁锢身体的原因,还是先前用了现在这具身体难以承受的问魂,又或者是气闷,不想看见任何人,祁赦把眼睛闭上了,可眼睛闭上了,耳朵还能听得见。
“你们在干什么!”
不久后随着匆匆的脚步传来质问,这声音很熟悉,祁赦想了想,是赵家那老爷子的声音。
赵家家主亲自前来,倒是显得奇怪。
身体的困倦愈发,彻底昏睡过去时,只听见一声冷淡而掺杂暴风意味的回应。
“滚。”
数十道剑气齐齐朝着赵正罡那方挥去,身前的草木被砍断,转瞬就空出了一大片的草地。
匆匆赶来的赵正罡看着被禁锢在一旁的杨萩萩,脸上怒意忽生,在容霁冷冷瞥眼过来时,又收起脸上的愤怒,转为震惊。
他指着被打晕昏死在一旁的祁赦,又指了指在引发大阵的庆舟,嘴巴抖成筛子。
“你,你,你们在,在做什么?这大阵引发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容霁冷漠的视线在赵正罡脸上掠过,冷冷笑一声,抬手将长剑插入身前的泥土中,抬手施诀,将几人与赵家一行隔离开来。
透过屏障,他将靠在树干上的祁赦抱起,手指在对方苍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因为不安稳而颤动的眼睫上,于是手指往下,压了压那双他在有记忆时,日思夜想的双眼。
“赵正罡,”喑哑的声调压抑,容霁转过身,就抱着祁赦靠在树干上坐下,对赵正罡一行人的威胁没有任何过多的举措。
他的呼唤让老者一颤,指着身边随行的人取来器具,一个个用来捉鬼灭魂的器物被带了上来,显然几人压根不是来救人,是来处理后患的。
赵正罡将那些物什通通用在屏障之上,划破手指取上心头血,却无法撼动那柄剑分毫,他的气息因为不间断的动作紊乱,言语就变得犀利起来。
“容霁!你可知私自参与人间地使的事务,是要遭受罪罚的!你帮着这两个人启动大阵,将杨萩萩困于锁魂笼,她的灵魂本就薄弱,大阵一开始,她就会消散!你可知带不回杨萩萩,你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被矛头指着的男人漫不经心抬起那双冷冽的双眸,眼底有倾泄而下的执拗,勾着人的神经,碾着筋骨,缠着血液,令呼吸一滞,说不出半分诘问的话来了。
容霁悠悠笑出声,身后灰白的命途展现,那是一副被无数根不同的命线缝合起来的命途,依靠着灵魂维持□□,而命途中央的那根命线,用来牵引其他命线的主线,此刻从容霁的额心抽离,渐渐靠近了祁赦。
抽离一根命线是极为痛苦的,哪怕只是最最简单一根已经破损的死线,也是让常人无法忍受地存在。
赵正罡看着那根从额心抽出的命线,又惊觉地看向一旁已经将阵法引动,同样开始牵引自己的命途。
那副他只见过一次,就总是念念不忘的完美的命途,生命线完美,气运完美,情缘完美,是足够让一个家族振兴上千年的命途。
意识到庆舟要做什么,赵正罡红了眼撞上屏障,撞得鼻血直流,却依然不死心地想要阻止。
“不能启动阵法!不能启动阵法!”
“那是我的!住手!我赵家千年的气运啊!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阵法,住手!你们这群杂碎——”
赵正罡的嘶吼不断,声音哑了也在呼喊,却没办法阻止四周聚合的生气和死气,更没办法收纳那些不断涌向容霁身体里的罪孽。
他身前的那棵参天大树迅速枯败,原本依然翠绿的叶子瞬间枯黄,树干上被写下的血字发出刺目的光,一瞬间,树前就只剩下了庆舟。
庆舟猛吐出一口血,他的背脊弯曲起来,撑着树干缓歇,身后的屏障溃散,不消一刻就被人抓住了衣领。
他苍老而苍白的脸显露出来,再也不是二十几岁青春的模样,枯败在他身上显得如此浓郁,他驳杂的生机和反作用的气运产出影响时,赵正罡竟然是松开了手,远远地退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庆舟身后几乎快要化为虚影的命途。
“你... ...”
震惊比愤怒要更多,赵正罡一时忘了怒骂眼前的人,只是愣愣盯着那副命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呵呵呵。”
庆舟扶着树干,嘶哑的低笑在安静的气氛里搅动众人的情绪。
“赵正罡,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命途来为你们赵家人的气运添上一瓦吗?怎么,现在你可以尽情地抽掉我的命途,阵法的时间可不够了,怎么,现在居然想跑了?”
“赵正罡,你来啊,来抽我的气运啊!”
赵景在山下受到短信,让他把客栈里的那个小丫头安置好,还得带走一个人,他把丫头藏在客栈后面的地窖,姓刘的那位老板说会帮他遮掩,他一个人不好行动,于是应答后迅速朝着落下的标记走去。
赵家的线使从来不在明面上管这些奇闻异事,何况是出了人命的事件,一般来说也只是和官方联系,然后派出几个稍有能力的线使和记录员去,可这次却出乎他的意料——赵家家主居然要亲自去。
赵景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看了短信后,立刻就确定了赵老爷子也许不是去帮忙的,而是去收获成果。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庆舟这个变数,引了阵,几乎让赵正罡几百年的算计和成果毁于一旦。
赶到目标地时,一群人围在一棵枯树前,赵景从缝隙里看过去,眼睛瞬间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