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穗送出去之后,谢长厌变了很多。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他依旧话不多,依旧喜欢立在沈柚身侧静静看他,依旧会在沈柚凑近时微微别过脸去。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谢长厌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变”是什么。他只知道,每次看见沈柚和别人说话,心里就有一块地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想把他拉回来。想让他只看着自己。他压下这些念头,告诉自己这样不对。
比如,他开始主动牵沈柚的手。
第一次是在竹林练剑的间隙。沈柚累得坐在石头上喘气,忽然感觉手背一暖——谢长厌的手覆了上来,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沈柚抬起头看他。
谢长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梢上,耳尖却红得厉害。
“累了就歇着。”他说,声音淡淡的,“我在这儿。”
沈柚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紧紧地。
谢长厌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握着手,望着远山。
谢长厌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心想:就这样,一直握着就好了。他垂下眼,没让沈柚看见自己眼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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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他开始记得沈柚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那日沈柚随口提了一句“药堂的饭菜有些清淡”,第二日黄昏,谢长厌来的时候,袖子里便藏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
不是集市上那种普通的蜜饯,是剑峰后山野生的梅子,用蜜渍过的,酸甜可口。
沈柚尝了一颗,眼睛亮起来。
“哪来的?”
谢长厌别开眼:“山上摘的。”
“你摘的?”
“嗯。”
“腌的?”
“嗯。”
沈柚望着他,望着他那淡淡的、仿佛不值一提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剑峰后山他听人说过,地势险峻,常有野兽出没。
这人是怎么上去的?
又是怎么一颗一颗摘下来的?
又是怎么学着腌制的?
沈柚低头看着那包蜜饯,看着那一颗颗饱满的梅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谢长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长厌看向他。
沈柚拿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你尝尝。”
谢长厌愣了一下,张嘴接住。
“甜吗?”沈柚问。
谢长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沈柚笑了。
他拿起一颗,也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
甜得人心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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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黄昏,谢长厌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沈柚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迎上去,细细打量谢长厌的脸——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可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倦色,唇色也比往常淡了些。
“怎么了?”沈柚问。
谢长厌摇了摇头:“无事。”
沈柚不信。
他绕到谢长厌身后,忽然看见他的后背——月白色的衣袍上,洇着一小块暗红。
是血。
沈柚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受伤了?”他一把抓住谢长厌的手臂,“让我看看!”
谢长厌侧身躲了躲,眉头微微蹙起:“小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沈柚的声音都变了,“都流血了还不碍事?你让我看看!”
谢长厌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焦急和心疼,忽然怔住了。
他忽然想,要是多受几次伤,他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看着自己?他被这念头惊了一下,垂下眼,没让那念头继续。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去。
沈柚轻轻掀开他的衣袍,看见那道伤口——从肩胛斜斜划到腰侧,很长的一道,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怎么伤的?”
谢长厌的声音淡淡的:“练剑时不小心。”
沈柚没有说话。
他知道谢长厌在骗他。
剑峰的剑法是陆长老亲传,以稳著称,从不教那些花哨险招。这样长的伤口,怎么可能是练剑时不小心划的?
可他没问。
他只是扶着谢长厌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随身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帕子是白的,很快就被染红了。
沈柚的手在抖。
他从没处理过这样的伤口。上辈子他只是一个社畜,最大的伤就是切菜时划破手指。这样深的伤口,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可他不能慌。
谢长厌在这儿,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金创药——这是药老给他备着的,说万一受伤了可以应急——轻轻地撒在伤口上。
谢长厌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沈柚问。
谢长厌摇了摇头。
沈柚不信。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他把药粉撒匀,取出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缠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缠完了,他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漏掉的地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他说,“这几天别乱动,别沾水,我每日给你换药。”
谢长厌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沈柚,望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望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的模样。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柚的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沈柚。”他唤他。
沈柚抬起头。
谢长厌望着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的光。
“不疼。”他说,“你在这儿,就不疼。”
沈柚愣住了。
他就那么望着谢长厌,望着他眼底那一点柔软的笑意,望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心口酸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谢长厌肩上。
轻轻地,靠着他。
谢长厌抬起手,轻轻揽住他的背。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说话。
竹林静静,夕阳缓缓沉下去,晚霞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沈柚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谢长厌肩窝里传出来。
“以后不许受伤。”
谢长厌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谢长厌轻轻“嗯”了一声。
沈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有点红。
“不许骗我。”
谢长厌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却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说,“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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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沈柚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