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祠堂建在府邸的最深处,三进院落,青瓦白墙,檐角高高翘起,像一只敛翅的鸟。
沈柚站在祠堂门外,被冬日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他今早天不亮就被周管事从被窝里挖出来,套上那身层层叠叠的礼服,站了快一个时辰,腿都僵了。
“公子,再忍忍,”周管事在旁边小声劝,“祭祖快结束了。”
沈柚点点头,没说话。
他其实没在想祭祖的事。
他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周管事来报信,说族老们知道了谢长厌还活着的事,要找他问话。
“问话”是好听的说法。沈柚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些老家伙打的什么算盘。原著里,林家族老就是逼着林舟舟把谢长厌扔进妖兽窟的元凶。现在谢长厌没死,还被他好吃好喝养在院子里,他们能善罢甘休?
得想个办法。
沈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出神。
靴子是新的,黑缎面,绣着暗纹的云纹,是林母前些日子让人做的。他穿着这双靴子走过祠堂的石板路,走过回廊,走过谢长厌院子门口那条窄窄的小径。
那条小径上的雪,每日都有人扫得干干净净。
是谢长厌自己扫的。
沈柚想起那天早上,他推开门,看见谢长厌披着那件鸦青色的氅衣,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扫起来的雪沫在晨光里纷纷扬扬。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谢长厌扫完最后一截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沈柚笑着走过去,“你怎么自己扫?”
“闲着。”
“让下人扫就行了。”
谢长厌没说话,低头继续扫。
沈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闲着。
他是想做点什么。
住在这里,吃这里的,用这里的,他没法心安理得。扫雪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做的、不欠人情的事。
沈柚当时没说什么。
但他回去之后,让人把谢长厌院子门口的雪都留着,再没让下人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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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周管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柚回过神,发现祭祖已经结束了,族老们正从祠堂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林家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像要把人看穿。
沈柚心里一紧,面上却挤出笑来,迎上去行礼:“三叔公。”
三叔公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眼,嗯了一声。
“舟舟啊,”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听说你院子里养着个外人?”
沈柚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是。”他面上不变,“一个故人。”
“故人?”三叔公的眉毛挑起来,“什么故人值得你留在府里养着?我听说,那人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身上还有伤——”
“三叔公,”沈柚打断他,笑得一脸真诚,“那人救过我表妹的命。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三叔公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沈柚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他上辈子当了八年社畜,被甲方刁难、被老板骂、被客户指着鼻子吼,练就了一身“面上笑嘻嘻心里mmp”的本事。区区一个老头子的眼神,他能扛。
沉默持续了几息。
三叔公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倒是有长进了。”他收回目光,往前走去,“明日族老议事,你带着那人一起来。”
沈柚愣住。
“三叔公——”
“怎么?”三叔公头也不回,“怕我们吃了他?”
沈柚攥了攥袖口,又松开。
“好。”他说,“明日我带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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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院子,沈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周管事在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明日……”
“我知道。”沈柚揉着眉心,“让我想想。”
他想的是原著剧情。
原著里,族老议事上,林家族老们逼着林舟舟把谢长厌扔进妖兽窟。林舟舟本就恨谢长厌,自然满口答应。
可现在,他不可能答应。
那他怎么挡?
直接拒绝?不行,他在族里没有话语权,三叔公一句话就能压死他。
带着谢长厌跑?更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家势力摆在那儿,他能跑哪儿去?
得想个办法,既能让族老们闭嘴,又能保住谢长厌——
沈柚忽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跑。
周管事在后面喊:“公子!您去哪儿?”
“谢公子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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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厌正在廊下看书。
这几日天气好,阳光暖融融的,他喜欢坐在廊下,捧着那些杂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沈柚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谢长厌!”
谢长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眉头动了动。
“怎么了?”
沈柚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问你件事。”
谢长厌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说。”
“你……愿不愿意,暂时受点委屈?”
谢长厌看着他,没说话。
沈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族老议事,要见你。那些老家伙想把你赶走,或者 worse——扔妖兽窟。我想了个办法,能让他们闭嘴,但……”
他顿住,看着谢长厌。
谢长厌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什么?”
沈柚深吸一口气。
“我说,你是我收的灵宠。”
谢长厌:……
谢长厌:???
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然后裂开。
“你说什么?”
“灵宠!”沈柚赶紧解释,“就是名义上的!权宜之计!你想啊,林家这些年一直在招揽人才,想培养自己的势力。我说你是我的灵宠,就是我把你收归门下的意思,以后你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不是,我是说,名义上归林家管。这样那些老家伙就没理由赶你走了,因为他们会觉得你已经是‘自己人’了——”
“灵宠。”谢长厌打断他,声音冷得能结冰。
沈柚缩了缩脖子,陪着笑:“就……就挂个名,什么都不用做,真的。平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就对外那么一说——”
“沈柚。”
“嗯?”
谢长厌盯着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怒,有恼,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
沈柚没看清那一点点是什么。
但他看见谢长厌的耳根,红了。
“你知道灵宠是什么意思吗?”谢长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柚眨眨眼:“知道啊,就是……自己人嘛。”
谢长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灵宠,”他一字一顿,“是妖兽。是契约兽。是——”
“是能留在林家的身份。”沈柚接过话,认真地看着他,“谢长厌,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在乎的是你能留下来,安全地留下来。”
谢长厌的话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