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移至肾俞穴，缓缓揉按三十六次：“肾俞主补肾益气、填精益髓，这般按揉可固摄肾气，助肾气充盈，令腰背有力。”

再以掌根从肾俞推至腰阳关穴，往返三遍，动作舒缓如流水：“腰阳关属督脉、可驱散深冬寒邪，助气血下行，温养下肢。”

最后，他以温热手掌覆于后腰，如熨衣般轻轻摩挲：“药油混着掌心热力散开，气血得活，腰背便不再僵硬。”

端木珩只觉一股暖流从后腰漫遍全身，顺着经络游走，脊背的酸胀感渐渐消散，浑身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舒展，连呼吸，都似顺畅了许多。

江逸尘略缓几息，轻扶端木珩平躺，待其安稳躺好，才转而调理下肢。

他先从右腿入手，以作适应。拇指按向膝眼下三寸、胫骨前嵴外一横指处：“此乃足三里穴，《针灸大成》载其为‘长寿穴’，主健脾和胃、补气养血、通经活络、扶正祛邪。殿下久卧，脾胃运化减弱，气血生化不足，按揉此穴，可助脾胃运化，令气血充盈。右腿无伤，臣稍加重力道，助气血循经下行，疏通下肢经络。”力道由轻及重，按三息松一息，共九次。

端木珩渐渐觉出腿间气血渐畅，原本冰凉的脚尖，竟泛起一丝暖意。

转向左腿时，江逸尘以掌根从大腿根部向小腿轻推，如疏理河道般，引瘀滞气血下行——掌根刚触到左腿根，端木珩腿部便下意识一紧，膝弯微蜷，原本已放松的指尖骤然攥紧锦被，眼底掠过一丝抗拒，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暗自攒劲，克制着想要避让的冲动。

直至江逸尘指腹落于小腿内侧，轻揉之势缓缓传来，那份僵硬才稍稍缓减，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垂睫掩去眼底神色。任凭江逸尘所言从左耳入右耳出：“此乃三阴交穴，通调肝脾肾三经，助气血生化，补脾胃、益肝肾、调气血。《脉经》言其‘主久卧气血不荣、肢体麻木、下肢无力’，恰合殿下情形。”

最后，他拇指落于足心凹陷处，从脚跟向脚尖轻推：“涌泉穴主滋养肾阴、温补肾阳、引火归元、温通四肢末梢，药油随推力渗入，脚底回暖，则全身气血皆活，下肢麻木之症，亦可渐次缓解。”端木珩左脚脚趾轻轻蜷曲，明显觉出血脉的流通感，那股久违的暖意，顺着脚尖漫至小腿，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凉。

按罢腰腿，江逸尘抬眸望向端木珩，见其呼吸匀净，面色温润，却仍微蹙眉头，眼底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知是久卧耗气，心悸余波未平。他遂移回榻头，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按其右手腕掌侧远端横纹上两寸，力道如蜻蜓点水，不重不轻：“此乃内关穴，属手厥阴心包经，《灵枢》言其‘主心悸、胸胁痛、心烦、失眠’，臣以药油轻按，助殿下宁心安神。”按三息松一息，共九次。

端木珩只觉暖流从手腕漫向心口，原本微促的脉搏渐渐平稳，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悄然化开，神色渐趋平和。

江逸尘又取热水，浸湿巾帕，拧干后，浸入少许药油，轻轻敷于端木珩后颈：“大椎穴通督脉、升举阳气，药油余温混着热敷，既可驱散颈间寒邪，又可升举阳气，助气血上行，夜里梦魇亦可减少，殿下便能睡得更安稳。”

按敷片刻，待热力全然渗入，他才轻轻取下帕子，整套推拿之术，方才告毕。

此时，殿外日光已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江逸尘的发间，镀上一层柔光。他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领口，面颊也泛着几分淡红——那是凝神收劲、损耗心神体力所致。给有伤之人推拿导引，远胜常人费力：需收着七八分力道，仅以两三分巧劲循经轻揉，既要达疏通经络、散瘀活血之效，又绝不能牵动伤处，每一下都需精准收力、全神贯注，分寸拿捏毫厘不差，比全力施术，更耗心神。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僵，指腹因持续用力而泛着淡红，带着些许酸胀，肩背也绷得发紧，气息较先前，亦微促了些许。

端木珩将他这番模样尽收眼底，睫羽轻颤，常年浸漫眼底的清冷与疏离，不知何时悄然退却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和不易察觉的动容，眼波流转间，似有柔光漫出，不复往日寒凉。

江逸尘缓了缓气息，抬手以袖角轻拭额角汗迹，躬身垂询：“殿下，可有松快些？”

端木珩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按了按肩颈，声音不复清冷，带着真切的舒展：“嗯，松快多了。腰腹不僵，腿脚也添了知觉，心口亦安稳几分。”

“殿下安心，往后臣每日申时为殿下推拿一次，循肩颈、腰背、腿足之序，避开汤药时辰，三五日便可显效，旬日左右，殿下或可下地稍作活动。”江逸尘替端木珩掖紧被角，麻利地收好瓷瓶，心里似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语气笃定，“殿下今夜，定能睡得更安稳。”

端木珩望着他整理药箱的身影，沉默片刻，启唇试探：“江院判方才推拿，每一处穴位、每一种手法，都细细禀明，莫非历来皆是这般妥帖周全？这般行事，岂不颇为耗神费力？”心中似有几分猜测，却仍想听他亲口道出。

江逸尘动作一顿，随即停下手中之事，躬身作答，诚挚真切：“回殿下，实则非也。往常，臣只需对症施术。此次，一则，殿下乃是初次尝试此法，二则，臣深知殿下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遑论触碰，然殿下却并未推拒，臣感念殿下信任。故逐一解说穴位与医理，一来让殿下宽心，每一步施术皆有医理所依，绝非随意妄为；二来，亦是让殿下舒心，明晰每一种手法的用意，能心绪舒展，安心承受。古语有云‘心宽则气顺，气顺则血行’，唯有殿下心绪舒展，气血方能更顺，调理也更见效。殿下乃大沧储君，贵体安康，关乎过本，助殿下早日康复，乃臣的首要职责。”

端木珩闻言微怔，答案如其所料，亦有出乎意料。眼底的暖意更甚，似有春水漾开。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这份疏离与孤傲，旁人多是敬畏回避，或是刻意逢迎，从未有人如江逸尘这般，能体察得如此透彻，能这般小心翼翼地顾及他的感受，一言一行，皆为安他心神。这份细致与体贴，无关谄媚，无关敬畏，唯有纯粹的医者仁心，澄澈而真挚。

他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的纹路。唇角，不知何时，悄然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似雪后初晴，暖意微露。

暮色渐浓，殿内烛火摇红，微光四溢，映着端木珩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也映着矮几上药箱的轮廓，暖意融融。

心湖微漾间，他脑海中忽生一念：谍卫呈来的密报已然详尽，可此人，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意外之喜，这妙人，究竟还藏着多少未显的神通，等着他一一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