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案上跳跃,将端木珩鸦青常服上的暗纹映得忽明忽暗。他立在案前,指尖捻着一封谍卫转呈的密报,周身威压低得让人不敢近前,连殿内的烛火都似在刻意收敛锋芒。
墨影躬身跪立在阶下,敛息屏气,头垂得极低——自太子看过这封密报,已逾半炷香无言,殿内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皇后这把火,烧得急,却浅了些,终究难成气候。”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的美玉,无半分波澜,却让墨影心头骤然一凛。
他自然记得三日前子夜,太子的密令——撤回宫外监视江院判的谍卫,转而在宫门外布下暗桩,凡明懿宫往来之人,皆在监视之列。彼时他虽有疑虑,却未敢多问,此刻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当日撤回江院判的谍卫,是早已料到皇后会有动作?”墨影声音低沉,语气里难掩钦佩,亦藏着几分释然。
“此前谍卫连日监视,既查得江院判行止无可指摘。”端木珩缓缓开口,先解了墨影心中疑惑,语气平淡,“其只专医道,不涉党争,监视无益。然,皇后往东宫楔钉子不成,心有不甘,必然会另寻由头发难,她的急切,并不难料。”
说罢,他转身负手,望向殿外未融的积雪,眸底映着与雪色相融的寒光,清冷而锐利:“《道德经》有云‘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她这般急于彰显中宫权力,反倒把自己的目的昭然若揭。却忘了孤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挑衅,她更忘了,这朝堂棋局,从不是她能随意摆布的。”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皇后的轻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
话语顿了顿,他眼底冷意更甚,语气添了几分果决与谋算:“她这火,也就够燎燎草木堆,难达根本。孤倒不介意帮她一把,把这火烧得更旺些,顺便烧一烧后宫的脂粉盒、朝臣的钱袋子、宗亲的派头面子,清一清这朝堂后宫的积弊沉疴。”说罢,他将手中密报轻轻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腾”地窜起,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纸上的字迹,黑色纸灰随着殿内气流缓缓飘落,落在书案的青釉笔洗旁,转瞬便没了踪迹。
所谓国泰民安,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表象罢了。朝堂之上,王墨卿等官蠹盘踞,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户部尚书即便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仅凭户部之力,也难解国库收支失衡的困局;后宫之中,奢靡之风盛行,各宫院用度无度,与前朝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年关将至,正是钱粮流转的关键之际,有皇后引为火源,他再添一把柴,正好借机清一清这些积弊。
“墨影,传令御卫与谍卫,这两日分别在后宫与坊间放出风声。”端木珩沉声下令,眸中已有定计,目光锐利如鹰,“言‘皇后贤德,欲整顿后宫不良之风,戒奢从简,与民共体时艰’,旁的一个字不许多言,亦不许擅自添改。至于世人如何编排、朝臣如何揣测、宗室如何反应,皆由着他们去。”
皇后既已投了“桃”,他便免不了要回之以“梨”——一份“贤德”之名的大礼,看似尊崇,实则暗藏锋芒。这份“贤德”之下所牵扯的,是整顿后宫必然触动的各方利益,是宗亲勋贵、后宫六院的既得好处,届时皇后腹背受敌,要么自乱阵脚,要么沦为众矢之的,进退两难;而他,不过是借此“桃”一箭三雕:既还了皇后的“礼”,又能清理些许积弊,亦能为日后户部奏表添几分底气。更何况,他手中仍有后手备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属下领命。”墨影低声应道,语气恭敬,却未如往常般迅捷退下,迟疑片刻后,终是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僭越的关切,:“殿下,朝堂政务繁重,宫中亦不安宁,您连日操劳,还需顾好身子。江院判虽尽心调理,终究不及殿下自行保重。”
端木珩闻言,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的寒意稍稍收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却依旧清冷:“孤自有分寸,你且退下吧。有江院判在,孤的身子无碍,不必挂心。”
墨影再行一礼,躬身退下,转瞬间即与夜色相融。
此时,殿外传来三更的更鼓声,悠远而沉重,划破了东宫的静谧,在空旷的宫苑中回荡,久久不散。端木珩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扑进寝殿,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光影斑驳。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东宫的琉璃瓦、青石阶尽数覆成一片冷白,天地间尽是苍茫。
宁和殿的烛火穿透漫天风雪,亮如寒星,将端木珩挺拔孤绝的身影拓在窗纸上,清瘦却挺拔。他凝望着窗外纷扬的雪片,眸底澄澈无波,只剩一片沉定清明,似能看透这漫天风雪后的朝堂博弈与后宫纷争——这场以江山为局、以人心为棋的较量,断不会在这朝夕风雪中便尘埃落定。往后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尚有无数未知与凶险在等着他,尚有无数积弊与乱象待他清理,可他无所畏惧,亦无所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