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景二十七年,十一月中,大沧今岁的冬季似比往岁更添几分凛冽,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日不歇,将整座宫城裹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东宫承泽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寸许厚的新雪,檐角垂下的冰凌如玉箸垂悬,在暮色里泛着幽蓝寒光。殿内青铜兽炉吐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缠绕绕,地龙的暖意融融漫溢,堪堪驱散殿外的寒气。
端木珩刚从上书房回来,玄色大氅的貂绒领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凝着几分冰天雪地的凛冽。他抬手松了大氅的系带,指节因寒气泛着浅白,正欲移步落座歇缓片刻,内侍王正便急匆匆地从殿外躬身而入,神色恭谨,却难掩眉宇间的几分急切,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王正趋步至阶下,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殿外凝固的寒气,亦怕触怒眼前这位素来不怒自威的储君,“皇后娘娘宫里的魏公公方才来过——约莫未时初,正是您带着福公公离宫前往上书房不久,送来不少名贵补品,皆是些宁神补气的上品,有长白山野山参、东阿贡胶、南洋上等燕窝,还有精心炮制的茯神膏,除此之外,还有……”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还有两名宫女。”
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魏公公传皇后娘娘懿旨,言近日入冬愈寒,殿下日夜操劳东宫庶务、伴驾理政,恐气血亏虚、心神不宁,娘娘心下记挂,特意备了这些补品为殿下补身;那两名宫女亦是精心挑选的伶俐之人,专来伺候殿下笔墨起居。”
端木珩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紫檀木嵌螺钿的宽大案几,案上摊着未批阅完的东宫文书。他解下大氅,随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宫人,露出里面青色四爪蟒袍,衣料上的暗纹在炉火微光中流转。
炉火跳跃着印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却过分冷硬的轮廓,眉峰微蹙,眼底无半分暖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他未看阶下的王正,只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冰凉的案几上轻轻叩击,动作缓而沉,似在思忖。
“嗒、嗒、嗒。”
声响不疾不徐,在空寂的大殿里异常清晰,如敲在人心尖上,每一声都带着无形的威压。王正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死死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触了太子的逆鳞。
“人呢?”端木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如寒泉浸骨,让殿内的暖意都似淡了几分。
“回殿下,魏公公将东西放下便告退了,说……说是皇后娘娘体恤殿下政务繁忙,不愿过多叨扰,特意叮嘱那两名宫女尽心伺候。”王正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太子的神色,见他面色依旧冷硬,又迅速垂下,声音愈发低微,“两人此刻还在偏殿候着。”
端木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无半分暖意的,唯有洞悉一切的冷然与嘲讽,稍纵即逝。
体恤?他与这位中宫皇后素来只有名义上的母子之分,无半分亲情羁绊。更何况前几日,林氏为宇儿请封,遭父皇敲打之事,前朝、后宫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皇后此举,未免太过急切,《左传》有云:“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韩非亦言:“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皇后这般示好,究竟是“求”,还是“害”?
若仅送补品,尚可托词“母子情分”敷衍,可偏要夹带两名“伶俐”宫女,分明是想在东宫楔进两枚属于她的眼线钉子,窥伺东宫动静。
可惜,“欲速则不达”,这般浅显的道理,三岁孩童尚且知晓,皇后却因急于扳回一局、护子心切而“关心则乱”,过早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端木珩思及此,甚至生出几分无奈——这样急功近利之人,岂配同台博弈。可母妃当年的意外至今毫无头绪,皇后的嫉妒与不甘,便是最大的嫌疑,他纵是不屑,亦不能有半分松懈,唯有步步为营,小心防范。
“东宫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人手充足,各司其职,不敢劳母后费心;且孤身为大沧储君,当以身作则,规行矩步,《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孤断不敢带头逾越礼制,擅自增添内侍宫女,落人口实,贻笑大方。王正。”
“奴才在。”王正连忙躬身应答,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将母后的心意,登记造册,妥善入库,好生保管,不可有半分差池。”端木珩的指尖终于离开案几,拢入宽大的蟒袍袖中,眼底的寒意更甚,“至于那两名宫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那里,鹅绒般的雪花仍在无声地飘落,如愁绪漫卷,亦如深宫之中剪不断的纷争,“既是母后宫里调教出来的人,想必规矩周正,进退得体。你将孤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带给她们,替孤谢过母后的美意,再传令——东宫无需额外伺候之人,让她们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王正心头一凛,转瞬便洞悉了太子的深意。“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是明明白白地告知皇后:面上的母子情份,他可以承,但想往东宫楔钉子,绝无可能。更妙的是,让两名宫女自行回宫复命,东宫不派一人护送,既彻底堵死了皇后借题发挥、指责东宫怠慢苛待其赐下宫女的可能,亦全了她中宫皇后的体面,可谓一举两得,滴水不漏。太子殿下的心思,果然缜密狠绝,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是,奴才明白。”王正深深一揖,躬身退出了大殿。
偏殿内,两名身着崭新宫装的妙龄少女正垂手侍立,身姿窈窕,眉眼清秀——一人生得鹅蛋脸,眉眼温顺,肌肤白皙;一人长着柳叶眉,眸光灵动,楚楚动人,俱是水灵灵的标致模样,显然是精心挑选而来。
见王正进来,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暗自攥紧了衣摆——她们皆是带着隐秘任务踏入东宫,盼着能近得太子身侧,为皇后效力,也为自己谋一份前程。
然而王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淡漠,只公事公办地传达了太子的意思。两人闻言,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身上,双双愣在原地,半响不语。
王正不欲与二人多费唇舌,淡淡道:“两位姑娘,太子殿下有令,二位自请回宫复命吧。”
鹅蛋脸的宫女身子微微一晃,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宫装下摆,连嘴唇都微微颤抖着,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柳叶眉的宫女则将下唇咬得泛青,眼底的期待碎得彻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难堪与不甘,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她们本是皇后精心调教的棋子,原以为能近得太子身侧,伺机而动,谁知连正主的面都未曾得见,便被这般轻飘飘地打发回去,这般屈辱,比当众斥责还要令人难堪,更怕回到明懿宫后,难逃皇后的责罚。
承泽殿内,端木珩已垂首批阅文书,狼毫笔锋在纸上流转,神色专注而冷沉。王正轻手轻脚躬身入殿,轻声复命,端木珩眼皮未抬,只随意挥手,示意其退下。
王正退出殿外,正巧看见那两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宫门,踏雪而行。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很快便在她们的肩头、发间积了薄薄一层。两人走得有些踉跄,脚步沉重,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渺小而单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只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却又被不断落下的新雪迅速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恰如她们这场注定无果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