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我自幼习武,不擅女红。”
“是呀,那不正好眼睛好用吗,来来来。”
清虚甚至帮他打了结,婉拒缝补邀约,转身仓皇向北辰殿外走:“跃迁镜那边喝醉了,我得兴师问罪去——”
“哎,”天帝都没来得及伸手挽留,“帮青栖缝小肚兜都不愿意吗?”
日行一梭,清虚直奔跃迁镜,在林间拐角处碰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东篱?”
正是玄烬策,他刚绕过树林一周,听见响动还以为有什么异样,结果是她。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平时把守的仙娥呢?”
玄烬策道:“今日喝得太醉,见天上有两个大天狗,所以托我代班,俸禄归我。”
清虚疑惑,你也不是缺那点钱的人啊。
她想起此行的目的:“看见青栖和闻人素没?”
“没有。”
清虚:“真的没有?”
玄烬策:“真的没有。”
他的态度相当平静笃定,换做别人多半早已经相信到恭敬退下,但清虚扬了扬眉,在跃迁镜南十五寸的地方捡起一根浅青色的短羽。
整个天庭只会有一只鸟的羽毛是纯净的青色。
清虚问:“那这又是什么时候掉下的?东篱,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就向上面告你涉嫌绑架幼儿。”
“……”玄烬策沉默片刻,说:“或许是我没看见。”
可信度基本为零,连天帝都能在五十里外看见青栖内衫是用什么布匹有什么图案,两个大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能看不见?
一番对峙,玄烬策嘘声叹气:“我故意放跑的。”
清虚抱臂的双手放了下来:“哦……你也会有私心啊。”
这份私心绝非是见青栖可爱的那种人之常情,而是更隐晦、更不为人知的泛滥。
玄烬策无言。
清虚说:“情不解必成劫,按你的样子来看,离仙心崩溃不过是半步的距离,但你冷若冰霜的无情面具太深入人心,估计除了我没人能看出来。”
“所以你打算顺其自然吗?”清虚笑着说,“不如我和月老来牵线搭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必要费心费力,一切皆由天定。无论如何都是闻人素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
“别那么沮丧,万一他对你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呢?”
这话说出来清虚自己都有些不相信,更别说当事人听上去有何打算。
玄烬策敛眸沉思,心间依旧炽热,伟岸如东篱天神也会有不知所措的一日。
情可教人直问生死相许。
腕间纸片承载着喜结良缘的祝福,在此刻是极其遥不可及的存在。
玄烬策只道:“皆由天定。”
-
天定是不知岁月的,匆匆又是几个百年,弹指一瞬。
青栖和闻人素在天帝钦允下,下界创立百妖寨,使神妖的关系更加融洽缓和,在天庭掀起一番不小的动静。
送别日玄烬策遥遥而望,悸动在转身的一刹那达到顶峰,差一点气涌上头。
他及时回神按住剑柄,但剑气依旧擦着枯手的胸膛而过,众人一阵哗然。
“东篱,我徒儿到底哪里招你不快了!”
“……东篱天神这是怎么了,比以前还要恐怖……啊,他过来了!”
“帝君也不管管,走火入魔了这是……”
玄烬策对耳畔纷乱毫不在意,拂袖而去,冷白长袍在天际化作一道云烟。
东篱天神又闭关了,对好友的探望一律不问。
走火入魔,他大概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闻人素不经意间的一颦一笑,在此刻都成为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情劫似火,在心跳声中扑通扑通燃烧,化为灰烬。
每一道都像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
清幽之地莲如水波,宁心静气寻求天意,可玄烬策体内灵流暴乱,刹那间汇聚滔天之势直捣黄龙。
他向来明尘般的心脏,如今裂纹横生,遥遥欲碎。
咔擦。
如同琉璃镜片,顷刻之间只余下一半。
仿佛一切都即将燃烧殆尽,玄烬策缓缓睁眼,嘴角流下的鲜血早已经干涸。
闭关不仅没有使他平静,反而让心底的思念以千倍万倍的程度无限放大,酿成如今局面。
他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颤抖的手抚上空落落却仍旧炽热的胸膛。
-
云霞寨内。
天一色井然有序,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银镜,每每一抬眸,就能与千百个自己对视。
今天是云霞寨的彩灯节,街中央有戏班子表演火龙,历来最受大家欢迎。
闻人素也想去凑个热闹,可前天和青栖登山崴了脚,会飞的鸟没事,不会飞的镜镜卧床不起,婉拒了派人在床头表演喷火的想法。
镜连镜,躺在床上,耳边传来那一头的欢声笑语,闻人素幽幽叹气,躺着不动真的好无聊。
他挣扎起身,从天一色的一号通体大镜开始挨个检查,镜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皮肤在冷光的衬托下相当苍白,每一寸肌肉都像刚打磨出一般光滑完美,一双通墨明眸无论如何都格外抢眼。
天一色偏寒,从窗外刮来冷风,闻人素本就穿得不多,被这么一吹,差点像豆芽菜一样摔倒在地。
这阵寒风让他如梦初醒,手腕间的神迹已经磨损到难以辨认,只留下一抹浅到极致的痕迹,怪不得有了冷意,这千年无寒咒已经失效。
闻人素盯了一会儿,直到冻得受不住才加了一件带毛领的外衣。暖意包裹的一瞬间,这点无寒咒似乎无足轻重,可他脑海中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
玄烬策也会冷吗?
像他那样孤高自诩,怕是向来只要风度而不顾温度的,真该找个勇士时刻叮嘱他天冷加衣,再不济来七八个人把他摁住套上也行……
闻人素轻笑出声,这场面难以想象。
厚衣服的加持下,神迹更加暗淡,闻人素与镜中人无言对视,然后低头,极轻极缓吻上手腕间的痕迹,时间短到误以为是错觉。
他笑出声,指腹在淡金色的神印上按了按,确认它依旧存在后才放下,卧倒在床被中。
-
玄烬策出关时赶上天庭七夕盛会,正是月老姻缘树开得最盛大烂漫的时候,桃花千里,浩浩不绝。
他站在北辰灯下,恰恰能看见来求签求福的长队,桃树上的红线不觉间更加缠密,隐隐听见同心锁相扣的清脆。
“今年姻缘巨树前所未有的壮大,月老嘴都合不拢了。”
“看来有不得了的人喜结良缘啊。”
“好羡慕,哪天我坠入爱河也能让它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
月老忙着维持秩序,道:“东篱天神,您也来求姻缘?”
他不清楚玄烬策的状况,可仅仅肉眼也能看出对方的异样,神情既较往日更加冰冷,又透露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用语言难以描述,但他毕竟做了多年月老,依旧能看出里面藏有的隐晦之情。
“随意走走,你忙吧。”
“哎,好……园西有千灯展会,有兴趣的话您可以去看看。”
他的话像带有某种指引,玄烬策本来不愿意多加停留,却情不自禁地向西走去。
恰逢灯会前刻,众仙汇聚一堂玩乐欢笑,暖白色的桂花灯挂满枝头,盈盈若满天流星。
玄烬策寻了一处无人的寂静地,身旁是只挂了一盏灯的小树苗,倒和他一样孤独作伴。
夜色渐深,情意渐浓,仙子手持彩灯,都等待着灯会高潮时与爱人共同放灯,寓意团圆合美、平安喜乐。
“……”
玄烬策转眸,从他们手持的各色琉璃灯看向头顶那盏精致小巧的桂花灯。
三。
仙子笑容满面,握住灯盏的手紧了又紧。
二。
微风习习,他抬手,恍惚间竟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响动。
一面精致而透圆的水镜悄然浮现,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一——
万灯齐飞,连接成一只巨大白色翼鸟,划破星河,在欢呼声中飞向远方。
与此同时的千分之一秒间,有人撞入他的怀中。
温热在刹那间填充寒夜,比此前的每一刻都令人难以忘却。
闻人素抚上他的胸膛,怀抱间将一物送入玄烬策体内,温凉、充盈,那是他如琉玉般的镜心。
“有了它,从今以后……”闻人素笑着说,“我们就能一直陪伴彼此了。”
涌入的半颗镜心带有纯净的灵力,附着在他残破到只剩下一半的心脏上,缔结并生,刹时融为一体。
玄烬策反手搂住他,向上一抱,如同烟火中诸多寻常恋人一般,吻上他微微张开的唇瓣。
灯火阑珊,明河共影,红线于相接间将他们的手腕紧紧缠绕在一起。
天地为锁,此生都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