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山,脚平茶楼。
“老板娘,菜呢?”
“老板娘,爷几个的酒怎么还没上!”
“老板娘,老板哪里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一层西角的柜台,红衣女人一边飞快拨弄算盘,一边利落回骂找事的:“催什么催,没看见小二忙不过来吗?老板?老娘就是老板,还不知道改口!”
“哟,脾气还挺硬。”醉酒的客人闻声大笑,摇摇晃晃站起身,“头次开店没吃过苦头,大爷今天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如落柳眉倒竖:“想干架?老娘奉陪!”
一旁的酒客哄堂大笑,即刻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看热闹的爱好。
女人长得明艳,身材苗条,无论是谁都会垂涎三尺,更何况是这群无色不欢无肉不食的酒鬼。
酒鬼外褂一扯,露出硬实的肌肉,乍一看十个老板娘都抗不下他一拳。他根本不将如落放在眼里,散步似的走到柜台前,扬手一掀!
“啊!”
酒鬼像被咬了似的缩手,鲜血淋漓,小臂间已经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再往里一寸骨头就能轻松斩断。
如落也呆了,她没动手,方才那一击似乎是从角落……
酒鬼怒道:“该死的贱娘们!”
“——住手。”
一道声音如同清泉,搅散了混乱的人群。
来人一袭暗色衣袍,腰封束得极紧,环扣一个玉色双鱼玉佩,像离家出走的富家少爷。他的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和淡粉色的嘴唇。
酒鬼停下动作:“你又是谁?”
他摘下斗篷,如落的脸忽然一红,不为别的,因为这人长得确实相当漂亮,糅杂着少年的凛冽和少女的秀丽。
像个娘们似的绣花枕头。
“哟,长得倒是漂亮。怎么,想替这娘们?”酒鬼一笑,轻蔑盯着他,“行啊,大爷宠你一回。”
众人笑得前仰后翻。
金恕神情自若:“我数三个数,你若再不离开,我便不客气了。”
酒鬼不退反激,挑衅地走到他跟前,垂眸盯着这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来啊?”
他根本不相信这纤瘦的小东西能掀起什么波浪。
很显然,人不可貌相。
砰!
酒鬼刹那间觉得天旋地转,再一回神时,他已经被扔出了茶楼,和成堆的野草挤在一起。
天高日远,金恕站在茶楼前的小台阶上,阳光恰巧只洒在身前,他遥遥一瞥,确认酒鬼和野草当上邻居以后,不紧不慢地走回茶楼内。
一时无声,很快又充满新的欢呼。
“好!小兄弟深藏不露!”
“就该来点硬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来来来,敬小兄弟一杯!”
金恕推辞着回到桌前,菜留有余温,不过仍旧被小二撤下去换成热气腾腾的大菜。
他无人作伴,老板便主动热了壶酒,坐在他对面。
“不必,我不饮酒。”金恕谢绝她推来的小酒杯,继续喝茶。
如落只能面对秀色独饮,笑着说:“英雄今日替我解围,这杯是我敬您的。”
她一饮而尽,再倒一杯,又一饮而尽。
酒香醇浓,金恕有些担心万一老板喝醉了他是否负责,不过如落喝酒的意愿坚决,他也不好扫兴劝阻。
“敢问英雄大名?”半壶酒后,如落打破沉默,“可不许像话本里一样用假名来哄我。”
他面不改色:“金恕。”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夜色渐深。金恕到底陪她喝了剩下的半壶,起身时晕乎乎,如落忙一把扶住他,朝三楼的客房带。
如落打量一番金恕的穿着,华贵轻便,若没一番家底也不敢径直包下一个月的天甲字间。
“多漂亮的小郎君……”
她搭在金恕手臂上的手一紧。
她内心盘算着似有非有的念头,目光不时落在金恕泛红的面颊上。不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极品,更何况他属于极味美的那一类。
脑海中的铃声更烈,如落的步伐加快了。
行至廊台,窗外月色如新,淡银色的月光斜斜照在他们身上。
如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侧头盯着弯月,眸底隐隐有什么火苗在跳动,勾念心绪与本能的欲望。
“看够了吗?”
如落一愣,金恕不知何时幽幽睁开双眼,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清肃。
“您醒了?”如落道。
金恕置若罔闻,轻声开口:“听闻世间有一对水仙化灵的双生子,专门挑人吸食精魄骨肉。”
“您在说什么呢?”如落笑了几声,“我怎么有些不明白。”
“其姊潜于池底,凭水镜幻像引人精神崩溃,从而大快朵颐……”
“小郎君?”
“而其妹,在椒山开了一家茶楼,美色诱人,腥荤不忌,已经吸收了数千人。”
“……”
如落的脸色有些变动:“您想说我是食人妖?”
她像被凭空侮辱了一般,楚楚可怜地看向金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金恕淡淡瞥向她的脚底:“你似乎忘了什么。”
“——水仙妖在月光下是没有影子的。”
月光刺骨,衬得如落脚底越发空荡,确实没有任何实影。
如落的声音瞬间飘渺如雾:“所以你想杀了我?小郎君,这一整所茶楼都是我的地盘,你可是落入虎口了哦?”
金恕沉默不语。
“想解决我的妖可多了,到头来都成为了我的一份子呢。小郎君,你这张脸当真极品,我还没吃过,想尝个鲜……”
裹挟着刀刃的蜜糖一般,她功力不浅,有充足的信心可以完全将面前的俊郎拿下。可幻化的利爪甫一接近,如落的脸色在刹那间改变!
她的小腹处不知何时涌出泊泊血流。
“你……”
金恕的眼神平静无波,双手垂在身侧未动,显然这一切并不是他做的,可他的神色太过平淡,仿佛只是日出东升的小事。
“……”
如落曼妙的身形几番摇晃,倒在血泊中,红唇一张一合,最终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断气前最后一眼,她仿佛看见月台上凭空出现一个人影。
如落死了,化作星点消散。
地板上的血迹也随之不见,金恕垂眸盯了一会儿,没有回头:“银己。”
“在呢。”
“再学她说话,别怪我揍你。”
“哦,在——”
银己从月台上一跃而下,脸上又挂起漫不经心的微笑,慢悠悠地走到金恕身边,装模作样打量一番案发现场。
他若有若无地往金恕身上凑,特有的冷香简直勾住了他的魂。
金恕后退一步:“你动手早了。”
银己振振有词:“她都快趴你身上了,我提前动手不是很正常吗?”
“计划里没这一项。”
“计划里也没有你佯装醉酒进行色诱啊。”
“……”
金恕拒绝与他继续胡搅蛮缠。
自从那日争执过后,自从银己直呼他本名以后,他们之间的氛围便隐隐约约有些改变。
不在乎什么兄弟尊卑、少长有序,而是那层窗户纸被贸然戳出一个洞,炽热的阳光在措不及防的状况下直射入内。
“时候不早了,收好她的妖丹,然后回你的客房休息。”最后几个字金恕咬得极重,意味相当明显。
银己当然明白,可他利落一扭头:“我没订房。”
金恕:“你没订?”
脑子没问题吧,大老远跑椒山来还不给自己找客栈,想第二天收拾行囊加入丐帮吗。
在他怀疑智障的注视下,银己忙道:“谁让那天你不理我,又拒绝订双人房,我动作慢了一步就没房间住了。椒山可是三界内5A级旅游胜地啊!”
“……”
金恕掰不过他,也拒绝和他的大眼睛对视,像自己的罪过一般,纤瘦的双肩一耸,缓缓朝天甲字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