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青栖挑选了一批尚且童稚的妖兽,有的尚未化形,只会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有的化形不久,只会用小手拽着他的衣带一步一步。
这是妖族中最纯净的小家伙,就算接受教化,想来也不需要多少时日就能回家。
他来到寨西人迹罕至的丛林间,这是信中约定好的地点。
使者早就等候在此:“青栖大人,您总算来了。”
青栖:“枯手在哪里?”
“枯手大人尚且有公务在身,命在下来迎接即将接受天道教化的妖物。”使者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总共十二只,对吗?”
青栖盯了他一会儿,确认毫无异样后,才侧头对小妖兽们说:“去天庭接受正规教化以后,就没人会看不起你们了。乖乖的,在天庭里别闹事,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的语气实在温和,小妖兽瞬间就信任了面前这不苟言笑的使者,叽叽喳喳地挤在他面前。
使者:“再会。”
青栖目送他们离开,总觉得今天的云霞不见天际。
在此之前,他曾去天庭寻了枯手一趟,就信中的教化进行深度的协商。
枯手逻辑清晰,表明百利而无一害,不到几炷香的时间就将青栖说服,同意了这以拯救为名义的教化。
“您不必如此忧虑,届时他们会各尽其能的。”枯手看破他眼底的担忧,笑着为他再添一杯茶。
半晌后,青栖才道:“对了,你说给我准备的贺礼……”
枯手差点忘了,去内厅取了一个寸大的玉盒,银锁未扣,精心打制的。他打开顶盖,墨绿色丝绸上静静放着一颗浅色的丹药。
“这是?”
“您本就是妖,天道的正统丹药虽然有效,但总归与您的根基不合,所以我特意炼制了这样一枚妖物专用的补丸。幸运的话,一夜暴涨三千年修为也并非虚言。”
“等等,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玉盒刚移动一寸,又被他强行推了回去。
“这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贺礼,您若不收下的话,岂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枯手依旧是笑着说的话,这点笑容让青栖一瞬间觉得陌生。僵持片刻,最终青栖颔首,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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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此。
青栖已经看不见天上的云霞了,或许是风大吹散,又或许是跟着使者他们上天庭香繁华去了吧。
他回到云霞寨,迎面碰上翠兔吟挎着小竹篮哼歌。
青栖:“做什么去?”
翠兔吟:“哼哼~给金小恕银小己和小妖兽摘凉拌菜去啊。上一次的可被一抢而空,银小己还哼哼哼哭鼻子呢。”
“你多安慰安慰,不过今天倒是不用摘野菜去了,它们都跟着郁萧到天泉绝壁处修行,傍晚才回。”
“什么嘛!”翠兔吟相当不满,“孩子还那么小哪里吃得下苦?您倒是管一管他啊!家庭要以和为美啊!”
说完她就挎着竹篮转头气冲冲地朝着茶馆跑去。
留下青栖在原地无奈摇了摇头,又向寨外走。本来没什么念头,被翠兔吟这么提了一句,他倒是真的想去看看郁萧怎么带金银二宝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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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走到寨北的天泉绝壁。
枝繁叶茂,蝉声清脆,深山老林之间能听见瀑布的争流声。
拨开枝条,只见郁萧背对着他坐在绝壁旁,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巨型山谷,青栖走过去,无声地在他身边坐下。
郁萧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什么来了?”
青栖笑说:“想你们了,来看看。金银二宝在哪里?”
郁萧示意他看向底下的遥遥山谷,有一条极宽的长河,河边有两只稚兽,正是金鹏鸟和望月兽。
“银己怕水,正训练他过河。”
“……怕水是望月兽的天性,能有用吗?”
“勤加练习,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啊?”
青栖对他这一套育儿心经深感佩服,再次看向底下瑟瑟发抖的望月兽。金鹏鸟盘旋在它身边,不时飞过河面,又飞回来,如此往复。
但望月兽不仅没克服恐惧,反而后退几步。金鹏鸟见状,哪里允许这种退缩的事情发生,叼住它的尾巴就往河边拽,望月兽发出绝望而惊恐的吼叫。
望月兽:汪汪汪!
青栖心都要碎了:“我觉得还是太勉强了,它还小呢。”
郁萧铁石心肠:“男儿当自强。”
拉扯仍然在继续。
青栖不忍心看下去了,匆匆转移话题:“郁萧。”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一些后果未知,但本意好的决定……”
他忽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算了,当我没问吧。”
郁萧静静盯着他,许久后开口:“都没关系。”
青栖扭头:“什么?”
“倘若是为了它们好的话,都没关系。于我而言,这条性命已经属于你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嗯。”
青栖渐渐露出一点微笑,靠在郁萧肩上。
至少如此。
希望如此。
但愿如此。
底下望月兽勾人心肠的汪汪声渐渐弱了下去,青栖立马从思绪中抽身,原来是拉扯中金鹏不慎落入水中,浑身的羽毛湿漉漉的。
望月兽大惊失色,跳入河中将它叼出来,在河边细细嗅它湿透的羽毛,浑然不觉自己方才下了河碰了水。
青栖:“成功了,你这方法这么有效?”
郁萧:“该说是金恕有效。”
他要知道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银己的一切都会以金恕为重,往左绝对不往右,往东绝对不往西,指哪儿走哪儿。
青栖感慨:“小家伙感情真好啊,要是我也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竹马就好了……”
郁萧没说话,默默将他滑落的外袍往上拉,指腹擦过白润的肩头。
“不过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你还在我身边。”
“会一直这样吗?”
郁萧没有预言的天赋,看不破云层背后是星斗玄迷,可他清楚青栖心里在想什么。
幸福,安宁。
魔兽没有永恒的生命,和与天同寿的神鸟不同,他会消散于苍穹天地内,成为来时与他同归的一缕春风。
或许是漫漫一瞬,痴痴一念,能有今日,能让青栖在沧海桑田中记住他,已经是三生有幸。
“嗯。”
会的。
花有重开日,人有归来时。
或许在几千年以后,他又有缘分能与神鸟相厮守。
青栖又笑了,笑得很轻,像即将落地的羽毛一般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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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半月后。
依据枯手来信的要求,此前那一批小妖兽的教化成果极其有效,青栖可以随时探望。可他公务正值繁忙,只是又挑了一批送过去,连信也没怎么回复。
桌上的信件越来越高。
几月后,凉风习习,猛然将青栖游离的神识吹醒了。
他怎么发了这么久的呆?
桌上摆着几封未读的书信,已经覆盖一层薄薄的灰,他真的出神了好些时日,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