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用言语剖析那次争吵的影响,但林怿川在实际生活中已切实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无论母亲对他还是他对母亲。以前他是母亲的骄傲,现在他是母亲不愿提及的污点,而他面对家人,反倒比工作中更本能地收敛情绪,并下意识地揣摩对方想听什么,自己该说什么。
比如接到父亲的噩耗时,他没有震惊和慌乱,甚至没有悲伤,这不正常,但事实如此。理智告诉他应该紧张、急迫,母亲期望他立即回家,于是他这么做了,仿若一个人工智能。
现在,父亲语速迟缓,轻若枯叶地嫌他小题大做,没有必要专门回来一趟,一点儿小事兴师动众,耗时耗钱。
林怿川勉笑表示家人身体比工作重要,只要父亲能好起来扣钱都是小事,何况自己还有几天年假可以抵扣。
父亲如他所愿地宽慰不少,表示住院费钱要尽快出院后话锋一转,不无暗示地说:“你也是自讨苦吃,毕业时让你回家考公,但凡你听进去一点,哪里会像现在这么辛苦。”
林怿川脸上挂着浮于表面的笑,没有应承也没有反驳,因为两者都只会导向比现状更差的结果。
他的沉默并不妨碍父亲的说教,后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这年头只有公家饭才是最好的,你在私企又忙又累,钱少还没人记你的好,随时被裁不知道图什么。”
图离家远,一个人清净自由。林怿川垂眼,考公只是开始,上岸后便会有催婚,催婚结束是催生……环环相扣中,林怿川只能看到无穷尽的业绩指标,看不到自己的出路。
他问意义在哪?父母说他读书读傻了,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大家都这样。
林怿川没办法说自己不一样,光丝性取向就不一样,唯有沉默,时间久了,家人都明白他的非暴力不合作。
父亲瞧着他的木头样,不由得越说越气,忍不住指着林怿川从头到尾数落一边。
怕父亲情绪激动再出事,林怿川立即安抚说:“我会考虑的。”
母亲上前来去带他的位置:“老头子你别说这些了,在医院呢也不怕别人看笑话。”
林荃站在林怿川旁边,适时出声:“这两天哥也忙前忙后的,你就别聊这些不开心的了。”
父亲又骂骂咧咧几句撑气势,终于是打住了。
很快,母亲拉着林怿川去打热水。热水房无人,母亲却不着急打水,而是问:“你不会回来考公的对吧?”
林怿川定睛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她的为人内在就跟身上过季但耐穿舒适的碎花老衬衫一样,是一位朴实平凡的农村妇女,读书不多,将相夫教子视为事业,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打理着家庭琐事,仅有的收入也都用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邻里都说她好福气,连胜两个儿子,大儿子成绩优异并在大城市工作,小儿子也马上上大学,可以含饴弄孙享福了。
可林怿川看着她层叠深刻的道道皱纹,却不敢苟同。除了“母亲”“妻子”身份外,他很难找到独属于她的东西。
林怿川的沉默让母亲以为他真的准备回来,被刺激的母亲厉声说:“你别回来。”
家里的事情,一旦父亲决定了,母亲从来都是听从,现在破天荒地不认可父亲的意见,并非是支持他,而是因为他是同性恋。这是一颗深海鱼雷,会将他辛苦维持的面子里子炸得粉碎,家里会鸡飞狗跳,外面会流言遍布,乡镇地方同性恋可以跟一切负面的东西关联起来……她解不开炸弹,便想着让林怿川远走,将鱼雷丢得远远的。
林怿川习惯地笑着:“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母亲满意离开,林怿川的笑意随之淡去,翻涌开来的是不知归处的悲戚和哀伤。为母亲,小儿子叛逆,大儿子还不如叛逆;为自己,走到哪里都是异类,甚至自己都不正视自己。
一瞬间,林怿川浸入浓郁的虚无中,仿佛下坠般的失重和撞风般的阴冷,亲情、友情、自我、未来……似乎都打满问号。
这么多年忙碌辛苦,回望看一事无成,林怿川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他让别人不好过,自己却也没过好日子,二十多年一下子变得可怜又可笑。
林怿川陷在自我否定的循环中,金钊信息的突然到来一下子分散了他的些许注意力。
【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做大餐。】
林怿川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行字,仿若在辨认字迹真实性,又似在犹豫如何回复,但无论哪种,这一行关心都如一个锚点,将他钉在一个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现实。
手机屏幕自然熄灭的一刹那,林怿川慌乱得差点不认识手机,锁屏密码都输错了两次都解锁成功,见消息还在深深地松口气。
环视一圈墙壁蜡黄斑驳的逼仄水房,林怿川很想知道金钊现在在干什么?他点开金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仍旧是很久之前,对方是什么心情打下这行字的?
迈出水房顿感一阵凉意,林怿川打了个寒噤,也不知金钊那边有没有降温。他不在的这两天,金钊会不习惯吗?会想他吗?可他这么无趣,也没什么好想念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