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舆论的陷阱

场景：青秀山景区、七星路、龙象塔下

时间：2026年2月13日08:00-18:00

早上八点，阿灯是被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吵——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让人心慌的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喇叭在循环播放什么，还有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

她睁开眼睛。

医务室里空无一人。沈照野不在，林小满不在，那些妹妹们也不在。

只有阿焰的光团飘在她枕边，轻轻闪烁。

“阿焰，外面怎么了？”

阿焰闪了闪，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姐姐……出事了……很多人……在下面……”

阿灯披上外套，冲出医务室。

龙象塔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游客——是记者。

几十个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拿着相机的，把塔下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普通人在外围探头探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空中，两架直升机在盘旋，机身上的台标清晰可见——省台、市台、还有一家网络媒体。

沈照野挡在最前面，林小满和赵勇站在他两边。三十七个妹妹缩在塔门口，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动。

希希看到阿灯，眼睛亮了。

“姐姐！”

所有人都转头。

那些摄像机齐刷刷对准阿灯，闪光灯亮成一片。

阿灯被晃得睁不开眼。

一个女记者冲在最前面，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请问你就是那个‘灯灵’吗？你能实现愿望是真的吗？”

另一个男记者挤过来。

“有传言说你每实现一个愿望，就会有人付出代价，这是真的吗？”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我老婆就是因为她死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他手里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笑脸，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走到阿灯面前，把照片举到她脸上。

“认识吗？”

阿灯摇头。

男人的眼眶红了。

“她叫陈芳。三个月前，她来青秀山许愿，想让我们的女儿考上重点小学。愿望实现了——女儿考上了。但代价是……她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说是猝死。但我知道，是你！是你拿她的命换的！”

人群爆发出骚动。

摄像机对准阿灯，闪光灯闪得更凶了。

阿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攥住。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她知道，这可能是真的。

愿望的代价，有时候就是会落在许愿者身上。

男人越说越激动，冲上来想抓阿灯的衣领。

沈照野挡在前面，一把推开他。

“够了！”

男人踉跄几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们看到了吧？他们打人！这些妖怪打人！”

人群炸了锅。

有人喊“赶走他们”，有人喊“烧死她”，有人开始往这边扔东西——矿泉水瓶、鸡蛋、甚至还有石头。

一个鸡蛋砸在阿灯额头上，蛋液顺着脸流下来。

希希尖叫一声，冲过来抱住阿灯。

“不许打我姐姐！”

其他妹妹也冲过来，把阿灯围在中间。

三十七个一模一样的女孩，三十七张一模一样的脸，三十七双金色的眼睛。

人群愣住了。

然后有人喊：“妖怪！全是妖怪！”

骚乱升级。

沈照野挡在妹妹们前面，林小满和赵勇拼命拦住冲过来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邓桂秋挤进来，手里握着那把铁勺，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围裙的人——舒记的员工，还有旁边烧烤摊、糖水铺、酸嘢摊的老板们。

她冲到阿灯面前，用身体挡住她。

“你们干什么？欺负几个小姑娘？要不要脸？”

那个男人指着邓桂秋。

“你帮她说话？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是妖怪！”

邓桂秋瞪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帮我收过摊，对我笑过，叫我阿姨。我知道她救过人——救过那个姓赵的闺女，救过林家的丫头，救过不知道多少人。”

她举起铁勺。

“你们呢？你们知道什么？就知道看热闹，就知道跟风，就知道扔石头？”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男人又喊起来。

“她救人是应该的！她害人怎么说？我老婆的命谁来还？”

人群又骚动起来。

阿灯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仇恨，还有一种更深的、让她无法面对的东西。

那是失去挚爱的人才有的眼神。

就像第1次循环后，疯掉的沈照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金色泪痕还在。

那些愿望的代价，还在。

她无法反驳。

因为那个男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阿灯转身往塔里走。

身后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她不想听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一个声音——

“等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愤怒，而是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该信谁。但你说的那些孩子……是真的吗？”

阿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真的。”

她走进塔里。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嘈杂隔绝在外面。

□□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两个警察走过来，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警戒线外带。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象塔。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阿灯没看到的——愧疚。

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心的。

三天前那个电话里的人，教他怎么说，怎么哭，怎么让记者拍到他最愤怒的样子。他们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他女儿的重点小学录取通知书。

“你帮我们，你女儿就能一直读下去。”

他答应了。

但他没想到，那个被他骂的女孩，转身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下午三点，那些记者终于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蹲守。

赵勇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嘴角弯了起来。

“小暖发消息。”他把手机递到阿灯面前，“说她想姐姐了。”

阿灯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自己打的：“姐姐，我好了，我想你。”

阿灯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赵勇。

“告诉她，”阿灯轻声说，“姐姐也想她。”

邓桂秋带着舒记的员工，给妹妹们送来了晚饭。老友粉、卷筒粉、酸嘢、糖水，摆了一地。

妹妹们围坐在一起，吃得开心。

希希端着碗，跑到阿灯面前。

“姐姐，吃。”

阿灯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

汤很烫，辣得她直吸气。

希希看着她，笑了。

“姐姐，你今天好厉害。”

阿灯愣了一下。

“什么？”

希希指着那些摄像机。

“你骂他们了。”

阿灯摇头。

“我没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