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鞋子!”她大叫。一只拖鞋留在车里,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另一只拖鞋上。
周阅川干脆掐着她的腰,往上一送,把她抱到引擎盖上坐着。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
“看着我。”他说。
她不动。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下巴被捏得有些红,连带着眼眶也有点红了,看起来真是委屈极了。
周阅川骤然松了手。他有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只是想带她出来散散心,给她一个安稳的拥抱而已,不知为什么闹到了这种地步。
“对不起。”他说,“我看到新闻,有点后怕。你又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是觉得和我没关系了?”
唐觅很想哭,但硬是把眼泪憋住了,“我只是想回去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可是我没睡着。接到你的电话,我也觉得可能出来逛逛,心情会好一点。”
她不想说为什么来找他,又为什么没有上前去,她不想看见他对柏莎那么亲密,可是她怕一开口,他要说:“你整天就会胡思乱想。”
周阅川看到唐觅的眼睛,黑暗中亮晶晶的,应该是水光。
“好了。”他轻声说,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唐觅总是感觉,他的怀抱一向宽广,好像能拥抱一切,她的脆弱、不安、恐惧、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都可以在这里短暂地被包容。
他的手放在她的脑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恨不得像树一样扎根。
“我在楼下等了你好几个小时。”她终于环住了他的腰。
“是打电话那会儿吗?我有事没接到,怎么不多打两次。”他把她抱得很紧,唐觅又变回从前那个乖巧温顺的女孩子,安静地靠着他。
“我看到你很忙。”唐觅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透过薄薄的皮肤,仿佛夜里开出一朵温热的小花。
他推测时间,料想到她是撞见他接了柏莎回来。从国内飞过来十七个小时,她一个人不远万里来找他,却什么都不问不说就走,也不知当时是何种心境。
“你呀……”周阅川无奈地叹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庞,他伸手把那绺头发拨到耳后。
“你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看到你那怂样子,我气疯了。”
“我已经很勇敢了。”
“是啊。”
唐觅重新把额头贴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周阅川笑了下,也没躲:“痒。”
她变本加厉又蹭了蹭,还故意眨了眨眼睫毛。周阅川箍住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脸,咬了她一口。
后来回忆起来,那其实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
如果在旧金山只能选一个地方,那一定是twin peak。美丽的夜景,悬在半空中的云雾,一颗流星划过。风很大,可是爱人的怀抱很温暖。
周阅川说,他从前烦躁时,总喜欢来这里,在山顶俯瞰,视野开阔,庞大的城市也会变得柔和。
本以为那晚肯定是一个不眠夜,但最后唐觅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周阅川回家告诉柏莎,接下来一个月他要回国,她可以在这里住,叫家庭医生陪同,或是回疗养院都可以。
柏莎坚决不同意。
“你又要丢下我?!”
那年,周阅川带着她离家出走,去拉斯维加斯,当时他谈的女朋友在那里。他带着柏莎过去,安排好了住处,却没怎么管,只是隔三差五来看她。
柏莎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日出、日落,等他一整天。有时候他来了,两人去吃一顿饭,再去压马路。有时候逛到户外的商业街,有成排的棕榈树、喷泉和摩天轮。还会顺道拐进紧邻的公园,看池塘里的红鹤和锦鲤,听潺潺流水声。周阅川再绕路把她送回去,自己独自走了。
百无聊赖时,她也会一个人去逛,可是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赌场里面去。一开始只是看,后来换筹码,小赌,赢了高兴,输了再来。慢慢地上了瘾,越赌越大,越输越多。等他发现时,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有一次,周阅川打电话给她,说自己那阵子有事不能去看她,让她少去赌,她当时答应了。可是脚步还是习惯性地往那边走,直到又将身上所有的钱都输光,深夜被赶出来。她沿着赌场后面那条路一直走,越走越偏,灯光越来越暗。最后不知怎么,竟然走到了赌场背后的泄洪道入口,一只肮脏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很难说清到底是谁的罪孽,但至此周阅川和女朋友分了手。
他告诉她,那个人暂时没有找到,但总有一天,他会有不好的下场。柏莎却不想再提。
她心里知道,再也不会找到那个人了,他已经彻底消失了,应该是被沉入污水管道最底下,垃圾和淤泥覆盖,就算被找出来,也是一具腐烂的无名死尸罢了。
这是她一生中做的最狠毒的事,但问心无愧。周阅川对此并不知情。
所以,他怎么又敢再一次丢下她?
这一切,都是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