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琊眸光一顿,复而好笑道:“怎会?我这梨花林又不是什么稀罕地,你何时想来,那便来。有此一问,只是有些许好奇罢了。”
这次,镜凰接话很快:“稀罕的。”却不是在答玉琊的问题,而是反驳了他那句——不是什么稀罕地。
玉琊又是一顿,似有所悟,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怎么个稀罕法儿?”
镜凰言简意赅:“长恨山静雅,此间梨花带着人气。”
这话说得含蓄,又摸不着逻辑。偏偏玉琊就能理解其中深意——长恨山方圆十几里无人烟,谓静。山脚茶树丰盈、山中梨花细雨、山巅云雾萦绕,为雅。这般万物自然、天地清寂,哪来的什么人气?左不过是他在此处罢了。
玉琊垂目敛笑,方才借着几盏茶压下去的心思,此刻又浮了上来。他状似自然地揭开镜凰面前的茶盖,替她盏中添茶。
添完,玉琊双手托着下巴,右指的戒指贴着他的脸,盯着她一字一顿道:“镜、凰。”
镜凰看他,双唇未启:“嗯。”
玉琊的眸光一一从她眉眼、鼻梁、薄唇扫过,像在用眼睛描摹她的五官。片刻,他语调轻快但真诚,问道:“镜凰上仙,可愿随我一同前往月平野?”
梧州有两大平野:星平野和月平野,都是一处小福地。星平野内记载着梧州的州历,月平野内记载着梧州仙人的仙籍。有了仙籍,天地认证,才算得上仙;于月平野,缔同心契,天地见证,才算得仙侣。
寻常仙人,没事去月平野那等地方作甚?还是深居简出的玉琊上仙。他邀她同去月平野,怀的是何种心思不言而喻。
画面定格在了这一息,玉琊那双紫眸中只盛着她一人,却如镜花水月,越拉越远……
“祝瑶?”
声音自天外降下,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
她从不做梦。
“云姑娘。”换了一道声音,急促地想要把她喊醒。
……她不醒。就不。
她在一片漆黑里走,至于要走去哪,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醒?她为什么要到处走?她不知道,仿佛只剩本能在驱使。
蓦地,余光有一片光亮。走近,方看清是一簇白焰在烈烈地烧。它烧得跳跃,却没能完全舒展开来肆意地烧。但正因为它在烧着,还在发着光,才能看清,它是被一道道黑色的符文圈禁住,所以烧得不痛快。
云祝瑶抬手将气劲灌入,想助这簇白焰突破禁制,猛地被一股强大的劲弹了回来,弹得她身形不稳,跌坐在地上。
她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一双瞳眸黝黑,露出凌厉的光。谁敢在她泥丸宫里,封她的白焰?
念头抛出,顷刻间就有答案。
——玉琊。
“……”
此处应是无风的,可云祝瑶突然感到一股苍凉。大抵是心生的吧。
玉琊,封了她的白焰焰心。怪不得,她的火时常会失控,比如先前就失控把曲无盛烧伤了;怪不得,她白焰用多一些就会心脏抽痛,比如先前与嵩山君交战后她就疼了好一阵。
哦,或许不止焰心,还有她的记忆。玉琊曾邀她去月平野,她那会儿是什么反应、又是如何作答,她记不起一星半点。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吗?她是如何与玉琊相识的?亦是想不起来。
但她记得的,是离开梧州前,她曾去过一趟月平野。
嗯,她一个人。
彼时的她,不知要去那作甚。执掌月平野的月仙儿还问她:“镜凰上仙,来此地可有要事?”去月平野的仙,都是两两成双。镜凰一个仙来此,倒叫月仙儿看不明白了。
“无事。”镜凰只当是她马上要离开梧州了,总要亲历一下梧州这几处不曾来过的稀奇地方。
哦,原来不是觉得稀奇,是她记忆缺失了啊。
她在梧州是上仙。想封仙的记忆是不简单的,那必是要将记忆连带部分能力一起封印的……玉琊,你好狠的心。
沈忌清一连喊了好几声“祝瑶”,见榻上的云祝瑶眼皮子翕动了一下,可就是没醒。
他抬头,似是瞪了一眼身旁的墨玄苍,只一下又将头扭过去,目光移到洛言玉身上:“阿玉,你不是说她已经醒了吗?”
对此,洛言玉顶着一张清冷的脸,但眉间的那点朱砂又显得很无辜:“我说的是意识清醒,这跟身体清醒,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