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知道这传说是哪来的,总之拜松神这事儿就传下来了,也没人去纠结到底谁是那个得道问仙之人。
直到两年前,一仙人来访,说话间字字生香、抬手间沃野千里。他手一指,就透过他指向了他的弟弟,冯司允。那仙人道:“此子,可塑。”
遂留下一本村里人谁都看不懂的‘秘籍’,飘然离去,仿佛从未来过。——是真看不懂啊!他们青松村,就是与最近的村子也要相隔十里之外去,往来着实不便。再说了,这山有柴薪、地有五谷、水有鱼虾、桑麻遍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也没什么必要跑来跑去的。这便导致文字语言都与其他地方有着不小的出入。
村里最会写字的夫子凑近一瞧,简直两眼泛花:“这字奥妙颇深,老朽无能为力。”
冯司允抱着那本薄薄的秘籍,左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爹爹,右看了看面露愁容的娘亲,道:“我可以学的!”
自那之后,冯呈奕便不再教冯司允打他的拳了,他不懂修行,但知晓何为‘道不双行’,生怕他的拳法会影响了他儿子的仙法。冯司允抱着那秘籍白天看夜里看,半年过去,终于感觉自己看出了些门道,在自家篱笆院里一坐就是一天,坐到腿都发麻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辰就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被他娘亲抱回了屋里。
他偶尔打坐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却总是抓不到。怎么今天好像突然就悟了?
冯司允无端想起他今早刚给松神磕了个响头,来劲儿了。朝村门口的方向又拜了拜,“松神大人万福。”但请原谅他不会说什么很吉祥的话。
以前也是他给松神磕头来着,还会趁着夜色和兄长爬到古松的树枝上,吃着刚摘的阴阳翠果和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扣肉,一起看那圆圆的月亮高悬于九万远丈的夜空里。他那会儿就觉得,他的修行也能走九万丈那么远。
直到一根土柱子从他脚下腾升而起,将他托上他家屋子那么高,村里当晚就给他这个“小仙”摆了一大桌子菜。冯司允,九岁。
年逾六十的方婆婆都要拄着拐杖下榻来见见他这个小仙,说是要沾沾仙气。方婆婆就被小仙的娘亲袁蜜扶了出来,将小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几圈,才看向冯呈奕道:“不愧是你冯家的种!”
冯呈奕罕见地露出笑容,就听方婆婆叹道:“不像我那孙儿!”
袁蜜搀着方婆婆的手臂制止了她,“您不是只当没他那个孙子吗?那白眼狼,不值得您揪心。”
方婆婆连道了两声“是”,看着冯司允的眼神愈发慈祥。方婆婆一生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儿,儿子病死了,孙儿嫌她老来累赘,离村去了,儿媳爱子心切,也跟着走了,生死不知。
村里只有逢年过节地才会大聚一场,如今借着祝贺冯司允的名头,大肆地吃喝了一宿,吃完喝完还要围着拿松果烧起火堆唱他们村里的歌谣。
乱象就是这时候发生的。那些自称为魔的奇形怪状的家伙都长得面目狰狞,眼不是眼嘴不是嘴,有的甚至鼻孔里长了一对眼睛。
冯呈奕是村里唯一会些功夫的大人,首当其冲地就与那群骇人的东西拼命。只是他的拳能锤开大石,却伤不了这些怪物分毫。他是村里第一个遇害的人。
袁蜜带着两个孩子跑,也不知道能跑到哪儿去,只慌慌张张地躲进家里,躲进窄小的地窖里,拿着枯草树枝胡乱地盖在上面,怪物来时一声也不敢叫出来咬着牙就倒了下去。她发间的松木簪掉了下去,正中冯司允的眉心。
冯司许两只手,一手捂一张嘴。等到怪物发现了他们,冯司许将自己额头与冯司允贴了一下,一团金雾溢出后,只给冯司允留了四个字:不许出声。就将窑盖掀开一点点可通行的空间就滑了出去。很奇怪的是,他父亲的拳伤不了这些怪物,他挥出的拳却可以。
即便如此,他也只来得及收拾了几只怪物而已。爪子割破他的喉咙时,倒下去的位置正好贴着娘亲,十一岁的身躯不大,和娘亲一起却正好是整个窑口的大小。
十五年了,这还是冯司允是第一次被他兄长打,是一个巴掌、一拳、一个过肩摔。打得他无地自容。
冯司许的身形由金雾凝成,像一尊发怒的黄金像。黄金像自有黄金像的威严,一嗔一念都让冯司允战栗。冯司许怒不可遏地揪住冯司允的衣领,“爹若知晓你之所为,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他其实想把人拎起来的,但他如今只剩这一缕残魂,还保持着他十一岁的模样,也就没有冯司允高了。
冯司许有个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他羡慕弟弟有仙缘,逮着机会就偷偷拿走那本秘籍来看。好几次冯司允找不到秘籍急得满屋子满村子地找,冯司许总会心虚地把秘籍放回原处。一年多了,冯司允也感到有了些变化,可他没敢告诉任何人,每次也只看了前几页,再后面的是不敢去看了。
其实这本是一件好事,他是怕他说出来,他爹也不敢教他拳法了,毕竟修炼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都是未知的。可他爹的拳法那样刚猛霸道,总得有人继承的,不是吗?
冯司允或许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个秘密。即便嵩山君曾亲口对他说道:“你那兄长倒是个修士,可惜了,学艺不精。”即便他的兄长学着修士能做到的那样,在他体内留下一缕神魂一直在陪着他,他恐怕也很难发现些什么端倪。毕竟他一直都这么认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位家人都是凡人。只怕是到了此刻,冯司允都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