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临走时说的那句什么意思?我在宫里能帮上什么忙呢?
难不成,让我帮他们刺杀皇帝?
想到此处,她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荒唐得轻笑一声。
虽然,这世上恨陛下的人一定很多。他活了七十多岁,足够得罪很多人了。谁会不对一个能决定天下所有人生死的人又恨又怕呢?
她想起温郎中新制的药丸,黑油油亮晶晶的。送进宫中的时候她正好看了一眼。那也算是他们一行人这一个多月东奔西走,九死一生得来的心血。她活了这十几年,没自己买过东西,没逃过命,没扮过男人,没在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破烂地方歇过脚。如今回到宫里,好像被抓回笼子的鸟,笼门一关,布套一罩,便疑心从前看到的广阔天地全是大梦一场,自己从没离开过这密密匝匝的竹条笼子。
她翻了个身对着床里,看床幔上投着自己的影子。门外,姑娘们说说笑笑地一路走回来,蜜合先推开门,见她面朝里躺着,以为她看书看睡着了,忙赶后面的姑娘出去,自己蹑手蹑脚进来,把床上地上散落的书收拢了。熄了两盏主灯,只留架上一盏铜鎏金吐水金鱼座紫檀宫灯照明。苏萦不喜欢黑黢黢的,即使在夜里睡觉的时候,房中也总要有点亮。蜜合把香点上,茶添满,便退回到外间榻上点一盏小灯做女红。
苏萦静静地躺着,没有叫她,屋里暗,怕突然出声吓她一跳。
苏合香的味道袅袅地飘进来,苏萦在床上翻腾着,一点睡意也无。
那药真的能给陛下延寿吗?
一个吸着全家的血苟延残喘的老蚂蝗精用过的药罐,一片有不知多少稚儿葬身于此的鬼荒地种出来的甘蔗,一个从废墟里拖出来,还不足月就父母双亡的孤儿的童便。
什么生发之气,烟火阳气,分明是森森鬼气,冲天怨气……哪配做治病的药引,做害人的毒药还差不多。要是拿这药给她吃,她可是不敢咽下去的。
外间的灯熄了,蜜合也歇下了。苏萦自己蹑手蹑脚地下床,到茶桌边自己倒一杯紫苏饮子,小口啜饮着,两眼盯着那盏宫灯。夏天的夜里把它放在花园里,把小池中的水引过来,那鎏金鱼嘴里真会吐水的。
明年的夏天不知在哪儿过呢?她一闪念,有些期许,又有些紧张。
陛下和母后看那样子,都还不急呢。萧征还没有立府,婚期自然不好定准。她是二月里的生辰,转过年来就到了,不知母后把她的及笄礼定在什么时候?她宁愿是开春以后,天暖和些,穿衣裳好看,不必这么臃肿,一层套一层,窝窝囊囊的傻气。
这三桩生意做成,爹全都算到你头上。
父亲的话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
未晚啊,你现在手下有十个死士了。这十个人,任你差遣,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将来你成了亲,若丈夫对你不好,你让他们趁夜杀了他,他们也是绝无二话的。
苏萦咀嚼着父亲的话,生平第一次一夜都未能安眠。她都不认识那十个人,可他们现在愿意为了她去死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离奇,这么不公平的事儿?
天亮了,小厨房的腊八粥熬好了,馥郁的香气热腾腾地飘进来。
照例第一碗要盛给她的。朱樱兴冲冲地给她端进来,浓浓的一碗,加了老大一块冰糖。
她昏头涨脑地爬起来,搅和搅和吃了一勺,甜得发苦。
“我不饿,你们吃吧。”她皱着眉头把碗一推。
“郡主不舒服吗?”
“这粥煮的不好吃?”
“郡主担心十七殿下?”
“十七殿下如今在皇后娘娘眼皮底下盯着,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再说,娘娘就算再严厉,殿下毕竟是亲生儿子嘛。”
姑娘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她。
“没有,我昨晚没睡好,要再补一觉。”
“郡主把冰吃了再睡吧?‘吃了腊八冰,一年不生病。’这彩头要沾沾嘛!”朱樱拿过一个小瓷罐,里面是敲好的碎冰块。
“嗯。”
苏萦随手拈起一块来塞进嘴里,敷衍了事。
“嗯!”
吃得太急,冰得她脑仁儿疼!苏萦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咕噜”把冰咽了下去。
姑娘们担心的眼神追着魂不守舍的自家主子,看她直挺挺站起来一径走回床边去。
“我先睡了啊!要是母后没派人来叫我,今儿谁都别喊我起床。”苏萦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扑到床上,咕哝一句,顷刻就入了梦乡。
这一日倒是风平浪静,一直到天色擦黑,皇后那边才差人来叫,让郡主过去一起用晚膳。
花厅里摆上一张小圆桌,皇后,萧庆,苏萦,三位主子各居一隅,皇后对面的座位空的刺眼。
“哥怎么还不来?”萧庆抻着脖子朝外望。
步皇后没吭声,苏萦正不想跟萧征打照面,心虚地连忙为他开脱:“他伤得那么重,不来就不来嘛。再说……他一向不喜欢粥里放豆子。”
“我没叫他。”步皇后淡淡道,眼皮也没抬一下。
“……哦。”苏萦缩了缩脖子。
“娘,我去看看哥。”萧庆坐不住,急吼吼地要起身。
“坐着。”步皇后眉头微蹙,一瞥另一边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苏萦:“未晚,一会儿用完膳,你去给他送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