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落下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可是你和舅舅也是权贵,舅母和母亲,还有我,我们也算皇亲啊?我们没有和萧征坐在一条船上吗?”苏萦惶惶然地争辩:“爹,萧征不是坏人!他跟那些饱食终日的亲贵子弟都不一样!前日地动,我亲眼看见他爬进瓦砾堆里把那新生儿抱出来,他还跪地替那孩子拜别父母呢!我跟他实话实说,他肯定会理解的!”
“萧征是皇子,”苏侯看着女儿,“这是他不争的身份。他流着皇室的血,吃着皇室的俸禄,将来要替皇室办事。他今日同情那些寒门子弟,明日呢?后日呢?当质心阁的存在真正触动了天家利益,他会站在哪一边?”
苏萦失落地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反倒是对他的保护。”苏侯的声音放缓了些,“他若知道了,他怎么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大义灭亲?他若选前者,他这辈子良心不安;他若选后者,咱们怎么办?”
苏侯起身,踱到女儿身边,从她手中轻轻拿过那枚私印:
“他查得太近了,近到快摸着咱们的门槛了。这回只是给他提个醒——再往前走,就不只是偷走印信这么简单了。”
苏萦盯着那方小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起萧征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他说的“等我查清楚了,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他那么努力地想查出真相,却不知道真相就在她手里。
可她不能说。
说了,他就危险了。
说了,质心阁就危险了。
说了,爹和娘就危险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告诉他。”
那声音轻轻的,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苏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
“未晚,”他放软了声音,“爹不是要逼你。”
苏萦低着头,不说话。
苏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才多大,就要保守这么大的秘密,真是委屈你了。”
苏萦的鼻子忽然一酸。
“等你们成婚以后,”苏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无话不说的时候,你慢慢渗透给他,也无妨。”
苏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苏侯低头看她,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满是温柔。
“那时候,他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就该知道自己家的事。”
苏萦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眼里似乎又闪起期待的光亮。
苏侯收回手,转身走回小几旁,把那三张刑部文书叠好,和那三张质心契一起揣回怀里。
“这个,你留着吧。”他把那印信又放回苏萦的手心上,“不过,可别怪爹没提醒你——”
“谁归还他的印信,谁就是质心阁的人。”
“行了,”他拍了拍衣襟,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长出一口气,“爹走了。你娘还在外头等着呢。”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未晚。”
苏萦抬头看他。
苏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一点藏不住的得意:“若之后有委托涉及宫中,还望华容郡主鼎力相助啊。”
不等她回答,门开了又合上。
苏萦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这一天仿佛过得特别快,稀里糊涂就混过去了。
晚饭过后,栾嫂子带着人挑豆子泡豆子,预备明日熬腊八粥。苏萦把房里的姑娘都赶过去帮忙。她自己留在房里,按着自己编的索引从书架里找出几册话本看,也看得心神不宁。连翻了几本,情节都大差不差:一双男女,或是青梅竹马,或是天降良缘,本是珠联璧合,浓情蜜意,忽地降下国仇家恨,背叛,误解,欺瞒,随后就是针锋相对,恨海情天,痴男怨女……她啪地把书扔下。
书“咚”地落到地上自己合上,又是一本不出破绽的《道德经》。
连书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骗他。
她索性颓然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蒙头睡下。
两眼一闭,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就更都涌了上来。
萧征为什么要查质心阁?兴许爹知道呢。白天多问些好了。明天自己去问吧?又怕哪句话说不好,引他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