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绿莹莹的荷叶吸杯捧到他脸前。他小时候有个一模一样的,早几十年没见过了,哄孩子的玩意儿。
吸嘴儿似乎带着怨气捅进他嘴里,顶着他嘴唇磕在牙上。
他吃痛,恼怒地抬起眼来,待看清了眼前的人,一下子吓得什么气都消了。
“未晚?!你怎么在这儿——几更了?”他慌忙抬起脖子朝窗外张望,一片漆黑。
“谁是未晚?我是赏明宫的雀头。”苏萦穿着身青灰色的小内侍袍,头发全塞在帽子里,气哼哼地,神色倔强得像只炸毛的猫,“奉我们郡主之命,来看看宫里前日出的嫖客长什么模样儿。”
萧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喝水。喝完了我再跟你吵。”吸嘴儿又送到他嘴边。
吸杯里的水位一点点降下去。他这次伤在背上,不便起身,胸膛紧贴着床板伏着,连枕头都枕不得,亏得她仔细,不知从哪儿掏弄出这么个喝水的小玩意儿来。
苏萦把喝空了的吸杯往床头小几上一搁,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等了片刻。
“为什么不解释?”见他倔强地沉默,她的眼眶又红了,“袁鸣都和我说了。”
“……你还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
“我不小了!”
苏萦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怕惊动外头的人。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年,我就十五岁了!母后要给我办及笄礼了——你,你们都是这样……”
她死命攥着自己的手心,想起总不在府里的父母,想起那好不容易完成却音讯全无的三个锦囊任务,想起自己一个人躲在柜子里,听他和袁鸣计划那些她不能参与的冒险。
“总是这样!”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声音里带了哭腔,“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可你知道我有多……多……”
她说不下去了。
萧征看着她,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地疼。
“未晚……别哭。”
“你真的……”苏萦吸着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萧征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去那里是有原因的”,可那些原因,他一个字也不能对她说。
苏萦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混着眼泪,狼狈又倔强。
“我不信。”她摇着头,“我根本就没信。”
她深吸一口气,跪到床边地上,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偷偷告诉我——你去那儿干什么?”
“未晚……”他艰难地开口。
苏萦冷笑一声,站起来。
“疼不疼?”
萧征一愣,沉默片刻,轻轻眨了眨眼。
“……疼。”
“疼死你。”苏萦气得惨笑一声,流着泪,恨恨地跺脚,“疼死你个哑巴!”
撂完这句狠话,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把自己抱成一小团哭了。
萧征喉咙发紧。
烛光在她身上青灰色的内侍服上跳动,一缕青丝从帽中顽皮地钻出来。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许多个夜晚,她坐在他身边,问他朝堂上的事,他说“你别管”。她问他军中的事,他说“你不懂”。她问他心里的事,他说“没什么”。
后来她就不问了。
再后来,她走了。
“……未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等我查清楚了,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苏萦没抬头,只是停止了抽泣。
“我发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我全都告诉你。”
静静地等了很久,久到萧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带着很重的鼻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萦站起来,自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走回茶桌边把她刚才吃的小碗拿过来,席地坐在他床边。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吃的什么?”他没话找话说。
她转回头,喂了他一勺。
浓浓的一勺玫瑰卤子。简直一滴水也没掺。
“这也太甜了!”萧征震惊,“你刚就空嘴吃这个?!”
“我,我心情不好嘛!都怪你气我!”她本来就余怒未消,又添了羞恼,伸手就去拧他的耳朵。
“呃啊!”他痛得轻叫一声,“前日都叫你抓破了,你还——”他紧贴着床板趴着,声音闷闷的,语气莫名地委屈,简直像撒娇。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做什么都像暧昧。
“别说话。”她红了脸,松开手,语气还凶巴巴的:“睡觉。我守着你。”
萧征想说“你该回去了”,想说“被人发现怎么办”,可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那些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黑暗里,有一只小手悄悄探过来,握住了他垂在床沿的手指。
那手温热,握得很紧。
萧征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伤痛在夜里总是更难捱,醒了便很难再入睡。背上像着了一团火,辗转间疼痛不堪。
她倒睡着了,歪坐在地上,脑袋枕在床边。额头抵着额头,她平稳的呼吸浅浅地略过他高挺的鼻梁。一放松,她握着他的小手掉了下来。他把手垂下去,仍旧塞到她小小的掌心里。
这丫头,心里不装烦心事的,这么快就睡着了。
到底是谁守着谁啊?
他微微仰起脸,偷看她恬静的睡颜。
要一直这样。
苏未晚,要一直做无忧无虑的姑娘。
窗外,腊月的寒风刮过宫檐,卷起残雪。屋内炭火烧得正暖,烛光摇曳,照着床边两道交叠的影子。
门外,周福海轻轻往炉里添了一块炭,直起身,看了一眼后庑房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走上那条通往正殿的小路。
———
步皇后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周福海轻轻走进来,躬身道:“娘娘,那位‘小内侍’进去有半个时辰了。”
步皇后眼皮都没抬:“嗯。”
周福海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试探着问:“要不要奴才……”
“不用。”步皇后终于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让她待着。睡得不舒服,也是她自找的。”
周福海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烛火轻轻跳动。步皇后望着那簇火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