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萧征才勉强睡着。睡了不知有没有一个时辰,又被窗外的响动声吵醒。
后庑房这位置实在尴尬,紧挨着玉栖宫后墙,又不算真正的内院,杂役、内侍、送炭的、送水的,从门口那条夹道来来往往,脚步声混着低语声,清清楚楚。
萧征皱了皱眉,艰难地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正欲再睡,忽然听见门前有挨得极近的响动——有人在廊下停住了。
不是路过,是紧贴着门板候着呢。
他心里一慌,抬眼望向与他头碰头睡着的苏萦。
小姑娘的一张小脸枕在自己手臂上,睡得脸颊都压出了红印子,嘴角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未晚。”他压低声音唤她。
没醒。
“未晚!”他撑起身子,忍着背上的疼,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苏萦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瞪着他,眼神还涣散着:“嗯?怎么了……要喝水?”
“有人来了。”萧征压低声音,目光扫向门口,“你快躲起来。”
苏萦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又回头看看这间屋子——本是堆杂物的仓房,昨日才收拾出来,摆上伶仃几样家具:一张榻,一张桌子,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旧木柜,柜门还开着,里头堆着几床旧褥子。
一目了然。
往哪儿躲去?
她“扑棱”一下站起来,头昏昏的,简直像个宿醉的人,压了半宿的胳膊也麻的厉害,还没等躲到哪儿去,险些自己先摔个大跟头。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周福海的声音。
萧征和苏萦同时露出恐怖的神色。
“周公公!”萧征急惶惶先声夺人:“本王昨夜没休息好,要再睡一会儿,有什么事——你都等会儿再来吧!”
“启禀十七殿下,”周福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疾不徐,洞悉一切似的含着笑,“嘉裕侯与保康公主已到正殿,正与皇后娘娘叙话。娘娘吩咐,请郡主过去相见。”
苏萦的脸“腾”地红了。
萧征的耳根也烧了起来。
苏萦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
她先抬手揉了揉脸,把枕出来的那两道红印子使劲搓了搓,又摸了摸头发——昨儿夜里胡乱塞进帽子里的一头青丝,此刻早已散得不成样子。她咬着发带,手忙脚乱地重新挽,挽了三回都挽不利索,急得直跺脚。
萧征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朝她伸出手去。
“坐过来。”
苏萦红了脸,扭扭捏捏坐到床前,背过身去。
“别动。”
他的声音低低的,手指轻轻拢过她脑后的碎发,动作有些生涩,三两下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把发带绑好。
绑的有些紧,头皮绷绷的,苏萦不舒服地自己扯了扯,不好意思转过头去。
这算什么?交杯酒还没吃,倒先梳上头了。
两人都默着,要不是外头门上那道人影无声地催着,说不定要在这儿一前一后呆到什么时候。
苏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小内侍袍服——昨儿穿了一夜,袖口蹭了灰,衣襟压出了褶子,此刻怎么看怎么不像样。那顶内侍帽被她拿在手里,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戴吧,谁看不出来她是假扮的,能瞒过谁去?
不戴吧,就这么光着头去正殿?
她咬了咬牙,把帽子往萧征榻上一扔,硬着头皮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手按上门闩,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榻上的萧征。
萧征也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
“……一会儿到了前面,你机灵点儿。”萧征终于艰难开口:“就说……说我非叫你过来的。”
苏萦听了这话,反倒松下来不少,嗤笑着睨他一眼,扔下一句:“就属你最不机灵了!”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周福海垂首立在廊下,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躬身:“郡主,请随老奴来。”
苏萦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周福海径直往前走着,像是什么都没在意。
———
玉栖宫正殿。
苏萦跟在周福海身后跨进门槛,殿内暖意扑面而来,一室融融的香气。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靴子太大了,雀头怕她嫌弃,给她拿了双新做的,也是大的出奇,走起路来鞋跟空落落的,险些绊了自己一下。
殿内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