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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是谁的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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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抬眼打量四周,这份尴尬又添了几分——许多兄长们的儿女,年岁已比他还要大了。这学堂里,如今还在读书的学生中,真正与他平辈的,除了身边的萧庆,也就是还未出嫁的几个公主们了。其余那些少男少女,论起辈分,都要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十七叔”的。

而他方才,竟在这么多“侄子”“侄女”面前,闹了这么大一个“自夸自擂”又“僭越师位”的笑话。

萧征将面颊埋于两掌之中,内心一片哀鸣。这重活一世,要适应的,何止是年少的躯体,未发的危机,竟连这最基本的身份认知,都需时时警醒,刻刻纠偏。帝师的魂,困于皇子的身,这其间的落差与惯性,稍不留神,便是足以让人窘迫至死的尴尬。

许修贤已缓步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学室内最后几丝窃窃私语也归于沉寂。

然而萧征知道,今日这桩“十七叔上台自评旧作”的轶事,怕是很快就要成为同窗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了。

台上,许师傅开始讲评今日的经义篇章。那内容萧征约莫十岁时便已滚瓜烂熟,如今再听,字句皆如旧友,毫无新意。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刻,心神便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

大朔重武抑文,即便是天家子弟,也多以弓马娴熟为荣,对这等咬文嚼字的功夫往往兴致缺缺。环顾四周,果然见不少同窗虽坐得笔直,眼神却早已放空,悄悄活动着藏在桌下的手腕脚踝,听得意兴阑珊。

萧征闲极无聊,目光便从同窗的后脑勺上一个一个逡巡过去。回忆着他们的名字,在头脑中捡拾着前世离世之前,对他们残存的零星记忆。

那个宽肩的,是四哥家的老大吧?后来袭了他父王的郡王爵,上朝时常能看见,总爱站在队列最末打哈欠。

斜前方瘦削的那个……是不是大哥家的老三?后来随我出征北邙山,被流矢射中,战死沙场了。

最远的那个背影单薄的后来怎么没一点印象。难道……早逝了?

一一看过男学生,他终究没好意思将目光投向竹帘之后的女眷席位。比起兄弟们,他那些姊妹们更是面目模糊。自幼长于深宫,男女有别,他几乎未曾与她们有过像样的往来。

嫁给许师傅,生了许长眉的是二姐姐。

苏萦的舅母,魏国公夫人是八姐姐。

……

排名十以后的,他几乎混作一团,连名号与面孔都对不上了。即便是因为与苏萦交好,他得以多见过几次面的珉雪雨酥,他都拿不准两人的排行是十三十四,还是十四十五。

在女学生堆儿里,最熟悉的只一个苏萦。

苏萦……苏萦坐得可真远。其实教室中只零星几个女学生,前排空位甚多,她大可不必还一直坐在最后一排。

那道细细的竹帘不仅将许师傅的身影和目光挡起大半,也将她半掩在一片被忽略的阴影里面。

萧征心头蓦地一软,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前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躲在众人视线之外,将自己藏匿起来?他还当她一直是只耀武扬威的花孔雀。此刻望去,她姣好的侧颜被竹帘的间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细线,影影绰绰映在帘上,如同屏风上走笔勾勒的美人图,美则美矣,却仿佛罩着一层隔膜,触不可及。

她微微垂首,卷翘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单手托着腮,另一手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什么,周身莫名笼着一层淡淡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寂寥。

萧征喉头微动,几乎要脱口唤她,劝她不必如此拘谨,大可坐到前面光亮处来——

苏萦忽然极快地抬起眼帘,朝讲台上专注讲解的许师傅方向贼溜溜地觑了一眼。确定安全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屉下摸出一册卷了边的书,就着桌上摊开的正经书本的掩护,搁在腿上,“哗啦”一声轻轻翻开,胳膊往桌上一架,完美地筑起一道“城墙”,整个人便埋首下去。

方才那身寂寥疏离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竹帘缝隙间,萧征清晰地看到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眼神亮晶晶地追随着书页上的文字,偶尔还要极力抿住唇,才能抑制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脸颊都透出兴奋的微红。那册书的封皮在他的角度看不真切,但绝非《女诫》或《列女传》,插画仿佛还是春什么宫图。

萧征:“……”

他方才那满腔的心疼与怜惜霎时凝固,然后“咔嚓”一声碎了个干净。

“哎!”萧征气结,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竹帘上,发出不大不小“啪”的一声。前排有人疑惑地回过头来看。

萧征顾不上尴尬,隔着那道竹帘,对着那个被他吓了一跳,正不爽地回头望着他的那个小没良心的做出最凶狠的口型,无声地咆哮:

老——实——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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