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征忍着身后新添的,火辣辣的钝痛,几乎是挪着步子出的玉栖宫正殿门。母后那几下戒尺落得刁钻,恰好覆在昨夜旧伤之上,疼痛叠加,着实难捱,却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母后倒在无意之中帮了大忙,成就了他在萧谅面前绝佳的遮掩,足以解释他突然加重的伤势。
只是……嘿哟,真疼啊。他心中叫苦,呲牙咧嘴地一步步捱出宫门。
刚至廊下,便见赏明宫的总管太监雀头提着个雕花食盒,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一见他自己走出来,雀头忙不迭上前,伸出一条胳膊来给他虚扶着,眼睛却不甘心地朝他身后使劲看了看:“十七爷,您……一个人?”
萧征一眼就猜到他的心思。南三所太远,也不怪雀头不爱跑,定是听说他在这里,想来个“半路交割”,把食盒塞给他身边跟着的人便算交差。结果他独来独往惯了,连个贴身内侍也没带,袁鸣又是侍卫,不方便往后宫里来的。
“殿下,”雀头赔着笑,将食盒往上提了提:“郡主让小厨房精心煨的冰糖肘子——”
到底是没有放猪一马。萧征心下无奈,却猛地想起苏萦房中那些上妆时用的瓶瓶罐罐的脂粉,兴许有什么能为他颈部的伤口遮掩。
“回去那么远的路,拿回去早凉了。”萧征仿佛一下成了个万分讲究的老饕,挑剔地蹙起眉头来:“这东西凉了便腻,味道大打折扣,岂不辜负郡主一番心意。不如,本王随你回赏明宫,吃完了再走。”
雀头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只是……”他偷觑萧征神色,欲言又止。
只是贸然登门,不大合礼数。萧征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既不敢说出来,那萧征就装傻到底,抬起脚来就朝赏明宫方向走去。雀头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快步跟上。
一近院门,雀头忙卯足了力气给屋里头报信:“永宁王到!”
这一嗓子,比周总管喊的那声“陛下到”还威风,只是不见仪仗的金提炉,单他光杆一个,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走近。
一石激起千层浪,赏明宫里可一下子炸开了锅,屋里隐约传来低促的惊呼与忙乱的窸窣声,几个小丫头慌里慌张跑出来,跑到后院张罗东西,又急急忙忙端了铜盆抱了妆奁冲回屋里,屋里屋外忙活成一团。萧征有点后悔来得这样急。
忙了一阵子,门也不开,雀头也不好往里引,两人杵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
半晌,屋里才传来苏萦一声仿佛自暴自弃的叹息:“罢了,让他进来吧!”
“永宁王请。”雀头如蒙大赦,忙上前打起帘子。
萧征进屋,一瞥苏萦,自己倒红着脸要往外退,忙乱之中,还踩了雀头一脚,雀头敏捷侧身,连声道:“不妨的不妨的,都怪奴才木呆呆的,耽误王爷脚落地了。”
苏萦坐在窗边炕床上,只穿着家常的杏子红绫袄,半披着头发,未施粉黛,白里透红的一张粉团脸,水灵得像好水果。蜜合正在一旁拿熨斗熨着衣裳,苕荣正跪坐在她身后床沿上给她梳头,两个丫头可没准备好,都是一脸惊慌地望着他。
“……怎么不收拾好了再让我进来?”萧征两眼没地方看,只得直直往地上盯。
“这么冷的天,等我收拾好,还不把你冻死在外面!”苏萦嗔怪地挖他一眼:“来找我干嘛?”
“来——”来吃肘子。这莽撞地说出来简直不像话。
他忙改口——“这不是,听说今日又有口福了吗。”
啧,这话怎么说着都怪。
蜜合与苕荣替他俩羞,在一旁忍着笑,低下头去。
苏萦只懒懒答道:“哦,原来是馋肉了。昨儿还端着呢。”
这话听着更不像话了。两个丫头肩头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苏萦却像毫不觉得,转而吩咐:“雀头拿去的那盒凉了没有?没凉就摆出来,凉了就让厨房再热一下。那东西还是热腾腾地吃着才好。正好我也没用早膳呢,一起吃了。”
哪有辰时还不用早膳的。萧征腹诽:这小懒虫,定是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没多久。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苏萦挺起腰杆伸了个大懒腰,一条胳膊朝着他,袖管里带出一阵暖融融的体香。
那不是香粉,不是香膏,就是她身上沁出来的香,上辈子他在她被窝里闻过。身子贴着身子,鼻子抵在她颈窝里闻的。
他的脸烧的比屋里的地龙还烫。
“我房里热,这大毛衣服解了吧。”她看他通红着一张脸。
他忙紧了紧大氅上的毛领,拦住要过来帮着脱大氅的蜜合:“不必了,我今日有些……冷。”
“怎么了?又怕冷。昨晚睡得太晚,着了凉了?”她起身走过来,伸出手去触他的额头。宽大的袖管里空荡荡的,只一条雪白的胳膊,他的目光可以像条毒蛇一般一径钻进去。
他急匆匆收回目光。
当年,好像也是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天气,他下朝回来——
他下朝回来?他自己打断自己:青天白日的,他闯进她房里去,钻她的被窝?
成何体统!五旬老魂自我厌弃。
他简直不愿承认这是他脑子里的回忆。可又没法骗自己是场梦。
雀头搬过一张椅子来,把个蓄棉花的波斯靠枕给他当坐垫,他还犹犹豫豫地不敢坐。
“你欠着点儿坐,”苏萦一眼看穿他的犹豫:“我不笑话你。”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一张不大的梨花木圆桌,中央是青瓷大盘,盛着重新热好,切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冰糖肘子,酱色红亮,胶质晶莹。周遭是几样精致小点:一笼蟹粉小汤包,一碟芝麻酥饼,两盏嫩滑的鸡茸粥,并几样清爽的酱菜和一盘黄澄澄的柿饼。虽是晨起,却摆得满满当当,透着不计较时辰的丰盛兴致。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膳就吃肥油肘子。萧征心里失笑,要不是从前看过她从头到尾一辈子,都要担心她将来长成杨玉环那样的丰腴美人了。
丰腴又如何?心底另一个声音嘀咕,不耽误她位列四大美人,照样是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
“谁刚自己说的,凉了就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