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宴行了不多一会儿,皇帝便意兴阑珊,显出疲态。大臣们略有些眼色的,纷纷起身告退。萧征随母后送父皇回寝宫,出来的时候,又心事重重地盘算起来。父皇毕竟年事已高,即使经过及时医治,身体也很难恢复如初。三哥的势力已然盘根错节,而他壮年时的得力臂助们,如今多半和他一样年轻,根本都还没有崭露头角。
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畅音阁附近,远远地就望见苏萦带着朱樱沿着墙角散步。他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向她们走过去。
苏萦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袄裙,安安静静地走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萧征脸上,在他额角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
萧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干笑道:“怎么在这儿站着?”
“今日下课早,随便走走。”苏萦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如她在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一样,扑上来关切地问:“有还哥哥,怎么弄的呀!”
她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征的笑容僵在脸上,喉咙有点发干。
“说什么?”他故作轻松地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这几日戏学的怎么样了?千万别累着自己——”
“萧征。”苏萦打断他:“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小时候叫“有还哥哥”,婚后阴阳怪气地叫“殿下”,只有生气的时候,歇斯底里地恨他怨他的时候,才连名带姓地喊他“萧征”。
他闭上嘴,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了。
苏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又往上拱了拱。她最讨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神色,倔强地保守着那些她其实早已知道的秘密。
她知道自己是最好哄的。她只是想听他说一句“我不放心你”“我就是想去看你”之类的话。哪怕他小肚鸡肠地说一句“我就是怕你喜欢上那个戏子”,她也认了。
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宁可编瞎话,也不肯说一句真心话。
她愤愤地别过脸去。
朱樱惊恐地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很不对。而她如芒刺背地站在旁边,找不到任何由头离开。昨晚本该凿在廊柱上的弹痕如今顶在十七殿下头上,傻子都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樱,”苏萦轻唤:“我冷了,去取我的大氅来。”
“哎!”朱樱如释重负地逃走。
“我这几日戏学得怎么样了?”她踱步向前,反问他。
他想说很美,华容郡主是天底下最出色的莺莺小姐;他想说他靠在廊柱后面看得如醉如痴——
话到嘴边,他说:“你若喜欢唱戏的美男子,过几日我再领一个来给你看。”
苏萦愣住了。
她转过头来,瞪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好啊?多谢殿下想着我。”她怒极反笑:“我倒要听听,你又要介绍个什么人物来给我认识?”
萧征听出她语气不对,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硬着头皮往下说:“……你该听人说起过的。许师傅和我二姐的独子,乳名叫长眉的。很有几分好相貌,性子也活泼,自小就是个戏痴,你们想必很有话聊。”
许长眉。
苏萦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许师傅中年得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逢人就夸他儿子聪明,俊俏。她当然没见过,只听别人说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像画里的人。
“怎么没听过?”苏萦冷哼一声:“姓许的那个宝贝心肝好儿子。”
“他早听说我有个绝色的妹妹——”萧征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他同我说……他很倾慕你呢。”
“倾慕我的人多了,”她扬起下巴,声音又脆又亮:“虽是好事,也累人啊。那些藏藏掖掖鬼鬼祟祟的——”
“——趁早离我远些吧。”
萧征一愣,正想解释,苏萦已拂袖转身离去:“你走吧,我最近不高兴看见你。”
“还有那个姓许的凤凰蛋,我也不要见。”
“……为什么?”
也不知他问的是哪句话,苏萦便自作主张拣了一个回答:
“他有七个姐妹,可他父亲一个也不疼,一个也不管。姓许的明明有七个女儿在那里,却一门心思地要儿子——把二公主的身子都整垮了,终于得了个儿子,结果就宠成个不成器的。”
萧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萦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女儿他不肯好好地教,儿子却又惯得无法无天。连父亲都做的这样糟糕,怎么指望他能为人师表呢?”
“未晚!不许这样说许师傅!许师傅这些年为了教导我们呕心沥血,是你自己贪玩躲懒,不肯日日去学堂……”
“哦!”苏萦脸上一点心虚的神态都没有,声调越拔越高:“我躲懒,我贪玩!我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吗?我才升到许师傅班上来的时候,担心他见惯了你这样的天才,会嫌我的字不好,见识太浅,我的第一篇策论还是央着母后陪着我一起写的,我自己又工工整整誊了三遍。”
结果呢?结果是战战兢兢满怀期待地交上去,过几日发回来,上头只有个潦草的“阅”字,连个评语都没有。
她想起这些年在学堂里受的那些气。许师傅教皇子们读书,教宗室子弟们读书,担得上“呕心沥血”这四个字。可却从来不认真教她们这些女孩子。他不在乎哪个女孩今日缺课,哪里没有听懂。学堂里那扇竹帘,隔着男孩子们,仿佛把他也隔到另一边去了。
“他说什么来着?”苏萦讽刺地眯起眼:“做女子的,看看女则女训,略认得几个字便罢了。将来嫁了人,能相夫教子就足够。你们看这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圣贤书上,无论是‘三太’,还是娥皇、女英,哪个不是以‘恪守妇道,以德化家’闻名?”
苏萦红着眼眶瞪着萧征:“你也这么想吗?”
萧征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颊,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不知道许师傅轻视女子。满朝文武都这样,宫里的师傅也这样,他从小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了。可此刻听苏萦说出来,他才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忍受这种不公的待遇。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从她开蒙读书那天起。
“不。”他果断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