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蛟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旁边路过的人都侧目看他。
“行行行,你阔你阔。”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睁开眼睛看朱樱,眼底满含着恶意:“好好做你的奴才去吧,小——旋——子。”
最后那三个字,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磨出来,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朱樱气得浑身发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她一把拽住依依不舍的苕荣,转身就挤出了人群。
苕荣被她拖着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那人还站在原处,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朱樱朱樱,”苕荣压低声音,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认识浪里蛟啊?你跟他熟不熟?可不可以帮我——”
朱樱猛地停下脚步,甩开苕荣的胳膊转过身来。
“你给我听着,”她盯着苕荣的眼睛,严肃地正色道:“一定离他远点儿!”
苕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
“小时候在一个班子里,”朱樱的声音沉下来,恨得咬牙切齿:“……他当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苕荣眨眨眼,似乎没太往心里去,只是低着头“哦”了一声。
下一出是《跳墙着棋》,小生要上场了。换了个琴师上来,笛声悠悠地响起,满场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苏萦朝戏台边的过道瞟了一眼,见两个姑娘正急急忙忙地挤着人群往回赶,一颗心就落了地,两眼懒懒地盯向舞台,漫不经心地等着。台下观众皆已坐定,萧征偷偷回头,目光又落到苏萦身上。她又在吃,一勺接一勺,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张生出场了。
苏萦手里的勺子“啪”地掉进碗里。
那是什么人?
一身月白褶子,头戴方巾,手里一把折扇。眉目清隽,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笛眼上。
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哥儿!
他往台口一站,目光往远处一望——往他心里那个崔莺莺在的地方看。
就那么一眼,苏萦的心也跟着飞过去了。
张生开始唱。唱他相思,唱他辗转,唱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嗓子,不尖不哑,不高不低,就那么温温润润地淌进人耳朵里,像三月的春风,六月的荷香。
苏萦的眼睛直了。
她不错眼地盯着台上,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他走一步,她眼睛跟着挪一寸;他转个身,她脖子跟着转;他将那折扇一开,她连呼吸都忘了。
张生跳墙了。
那一跃,身姿潇洒,袍角翻飞,落地稳稳当当,连头上的方巾都没歪一下。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襟,往台侧望了一眼——那是崔莺莺要来的方向。
苏萦的心也跟着那一眼跳了一下。
“太绝了……”她喃喃,“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萧征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半天了。
他看着苏萦那副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手里那碗杏仁豆腐早忘了吃,捏着勺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她嘴角弯着,眼睛亮着,脸上升起两团红云。
萧征的脸黑了黑。
他认识那个表情。
前世,今生,那明明都是看着他才会有的表情。
袁鸣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啧啧赞叹:“哎哟,殿下,这张生唱得是真好,我都听进去了,您说是不是?”
萧征没吭声。
“殿下?”
“……嗯。”
“殿下,”袁鸣扭头看他一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口茶?”
萧征端起茶盏,狠狠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什么茶啊,苦死了。
台上的张生还在唱,唱他的相思,唱他的痴心。
苏萦的眼睛还在追,追着他的台步,追着他的身段,追着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回眸。
萧征把茶盏“咚”地放下,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