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听着,兴致勃勃,叽叽喳喳地,猜戏班子到底哪天到。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一屋子都是金色。
一转头,年到眼前了。
戏班子终于进了宫。
几十大箱银光闪闪的行头,来回抬了一上午才抬完。朱樱又跑了一回,全打听清楚了,说这班子是昆弋兼演,又有几个外串的名角,自带跟包的,带的行头自然多得吓人。
“什么叫‘昆弋兼演’?”苏萦今日又起的迟了,朱樱都跑去打听完回来了,苕荣还正在给她梳头搭首饰。
“就是能文能武,点什么唱什么!”朱樱粗略地解释:“郡主,但这种混班,从根上说到底还是昆腔班子,等给后宫的娘娘们点时,还是点几出文戏来听听,武戏不见得拿得出手。”
“我看未必。”苏萦做了个鬼脸:“陛下是爱看武戏的,这谁都知道。打的没劲,可不只是砸场子,说不准要掉脑袋呢。”
真让苏萦说中了,初一那天,一出《探庄》就讨了个满堂彩。
扮石秀的是班子里特邀来的名角武小生,传闻年纪轻轻就做了苏州府升庆班的台柱子。一身短打,头戴毡帽,肩挑柴担,从上场门一个亮相,就把满场人的眼睛都勾了过去。
这哪里是挑柴的樵夫?分明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走边、探路、遇敌、格斗——一套把子打下来,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最后那一个旋子,凌空转了整整一圈,稳稳落地,纹丝不动。
老皇帝带头叫了声“好”。
满场掌声雷动。
初二是专演给后宫娘娘们,原说是不许年轻公主们去的。皇后娘娘发善心,说过年了,也给她们热闹热闹。不过皇后娘娘也有言在先,真出了事,各宫里自己担着。
听戏这天,畅音阁的戏台前坐满了花枝招展的姑娘妇人。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期待的光,连平日里最稳重的几位老嫔妃,今日也换上了簇新的衣裳。
皇后先点了几出四平八稳的吉祥戏:《麻姑献寿》《天官赐福》《金貂记》,便把戏目本递到苏萦手里。
苏萦心花怒放地接过,站起身,一阵风似地小跑到那群早已眼巴巴望着的姑娘堆儿里。
珉雪、雨酥、几位进宫贺喜的郡主——立刻兴奋得轻呼一声,几个脑袋凑到一块,团扇遮着脸,你推我搡,切切察察。
“点那个!点那个!”
“哎呀我不敢写……”
“那你别点,我自己点!”
珉雪一把夺过笔,刷刷刷写了一行字,又红着脸把笔塞给雨酥。
雨酥手抖得像筛糠,擎着笔为难了半天,还是把笔塞给苏萦。
苏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把条子写好,递给边上候着的周福海。
周福海一瞥那些戏目,面色一凛,忙走到皇后身边:“娘娘,公主们点的戏,您审一审吧?”
步皇后将那条子粗略一瞥,见那几个丫头都提心吊胆远远地觑着她的脸色呢,见她抬头,齐刷刷把脸藏到团扇后面。
步皇后轻笑一声,把条子递还给周福海:“就按她们点的,拿过去吧。”
周福海愣了愣,躬身应了。
那群姑娘远远瞧见这一幕,团扇后面爆发出一阵压得极低的欢呼。
坐在前排左首的萧征回过头去,瞥了一眼叽叽喳喳笑成一团的姑娘们。他和萧庆昨日已陪着陛下看了一场,今儿又被母后抓来陪她这些庶母姐妹们再看一场。背上的伤养了十余天,还略有些隐隐作痛。畅音阁的凳子硬,靠着很不舒服。苏萦带着侍女们入席时,经过他身边,随手扔了个软垫子给他。
萧庆平日到了后宫里也是直奔母亲的玉栖宫,这些个比母亲年纪还大的庶母和姐妹们,他都瞧着面生。
女人们见了他可都是很喜欢。老皇帝的幼子,谁见了都疼。
“庆哥儿窜个子了!”
“变了模样了。前两年瞧着还虎头虎脑的。俊了,越发的像你十七哥了。”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娘娘抱着你看戏,你啃桃把门牙啃掉了?”
谁经过都要寒暄两句,摸一摸脸蛋,捏一捏耳朵,都还当他是个小孩子。
“哥,我想走!”萧庆在凳上如坐针毡,躁动着简直像屁股上长钉子,不情愿地赖赖唧唧:“今儿还有没有浪里蛟?没有我可走了。”
“老实坐好,”萧征横他一眼:“我看你像个浪里蛟!”